一壶月光茶

辽宁日报 2026年06月18日

于春林

那年,我外出求学第一次离开家乡。临行前的晚上,父亲在月下煮茶为我饯行。

父亲是朴素的农民,他一辈子没有什么嗜好,喝上一壶茶,便是他生活中最奢侈的事,当然,茶叶只是最便宜的花茶。

那个晚上有月。月光透过门前高大老槐树的罅隙洒在院子里,母亲和我在屋子里收拾行李,尽管那时生活清苦,母亲还是把家里最好的物品都叫我带上。父亲则一个人默默地在院子里的火炉上为我煮茶。月亮无言地注视着父亲,他瘦弱的身体在地上留下的身影仿佛嵌入大地里一样坚实。

父亲招呼我过去,对我说:“茶煮好了,喝一点儿吧,这是家里的茶叶,虽然清淡却有味道。”我愣了愣。在我们这个靠天吃饭的乡村里,祖祖辈辈喝的都是大缸里冰凉的井水泡粗茶,哪有“煮茶”一说?父亲种了一辈子地,“煮茶”这种听起来带着文人气的事儿,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做。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父亲身旁。明天早晨我就要到县城读书去了,这是我离家的最后一个晚上。想到父母含辛茹苦地把我拉扯大,举全家之力供我上学读书,如今,我去条件比较好的城市读书,他们在家却要更加拼命地为我挣学费,而我却帮不了他们什么,一股难忍的凄然涌上心头。

“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好给你的,喝一杯煮的茶吧,算是给你饯行。”父亲的声调格外低沉,语气也变得柔和了。

我拿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嘴角贴着杯口喝了一小口,温润的茶水顺着我的口腔经食道流进我的胃里,舒服极了,似乎茶水也不如平日里那么苦涩难喝,相反茶香氤氲,口味醇香。

透过眼前炉中升腾的水汽,裹着淡淡的茶香漫开,把父亲藏在水汽里。我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的背已经驼了,蹲着的时候,背弓得像一座小小的山,头发里的白比去年这个时候又多了好多,风一吹,几根白头发就飘在水汽里,看得我眼睛发涩。我赶紧低下头,不想被父亲看出我的小心思。

“你出去了,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我和你妈在家都好,不用挂念。”父亲端起茶,只喝了一口就停下来抽旱烟,烟袋锅子忽明忽暗,与天上的月光遥遥相对,“你自己在外头,要学会吃苦,勤奋读书,我这一辈儿没出一个读书人,你是咱家头一个。”我的心似乎被人揪住一样,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簌簌地淌了下来,我把头压得更低,佯装低头喝茶的样子。

父亲平日里话不多,似乎他把这辈子想对我说的话都说了出来,这样他的心里才踏实了。

我鼻子发酸,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点点头,一口一口喝着茶。月光落在茶杯里,茶水荡漾,把父亲的影子、满院的南瓜香都晃进了那杯茶里。

后来我走南闯北,喝过好多种茶,还有许多名贵的茶,却没有哪一种及得上父亲给我煮的那碗茶。那哪里是一碗茶啊,分明是一辈子沉默寡言的父亲,能给我的最庄重的饯行礼,是他把所有的牵挂和疼爱,都煮进了那壶沸腾的水里,化进了那一碗清苦回甘的茶里。

如今,每逢夏夜,当我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时,总能想起那个夏天的晚上:院中的铁炉子,沸响的水声,还有月下那个弓着背煮茶的身影。

茶香漫过来,那个即将远行的少年,被一整壶沉甸甸的爱托着,走向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