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晖
我读书有个习惯,手边常备一字典,遇不认识的字、不懂的词语,便随手查阅并记在书页上。有时也向前辈请益,钟叔河、邵燕祥、古剑、袁鹰先生都曾为我指点迷津。
钟叔河先生是“韬奋出版奖”获得者,曾任岳麓书社主编,主持出版过《走向世界丛书》《曾国藩全集》《周作人散文全集》。作为资深出版家,先生向来尊重读者,尤其是指出书中错误的读者。对于文中的误植,他往往“保持原样”,再以“后记”“附记”的形式单独说明。如在《学其短》“后记”中这样写道:“《念楼学短》出版后,大庆市交通银行龙南支行押运支队韩路民先生、湘潭市政协王集先生、浙江文艺出版社前总编辑夏钦瀚先生,都帮我认真通读,仔细检查,共发现了错字十二处,人名错误四处,数字错误二处,标点错误二处,衍字一处,倒文一处,共计二十二处。《念楼学短》重印时,这些错误均将一一改正……书中有错,如灰尘入目,不除干净是受不了,也是不行的。”
海豚出版社《记得青山那一边》中有一段关于都江堰李冰石像题识的文字,我查阅相关资料后发现与此表述不一致,便将有此文字的图片打印后寄给先生。他为此书题跋:“石刻文字容当于再版时改正,谢谢。能寻得一张清晰的照片就更好了。”读湖北人民出版社《青灯集》后,我就书中不解处请教他,他亦题跋:“胡春晖君细心为改正错字,甚可感也。”
萧斋书信夹中,珍藏着几封诗人、散文家邵燕祥先生的信。其中一封,是我寄去陈鸿(庞逸剑)、树声主编《硬笔楷书启功诗词精选》一书之后的回信。信中说:“谢谢您以庞先生书启功诗赠我,诗好,字亦见功夫。随手记下悬疑之处,请你也翻翻。”邵先生还在信中嘱托:“你如识庞先生,不妨转供他参考……倘有再版机会,精益求精,岂不更好?”这件事至今未能实现,每每回想,心中满是歉疚。
古剑本名辜健,曾任过报纸副刊主编、杂志主编,因编辑工作,他与汪曾祺、柯灵、黄裳等众多作家、诗人书信往还,过从甚密。我也因书与他结缘,时常通信请益。2015年,古剑《笺注:二十作家书简》出版,老派而古意的他在书后跋语中自谦:“《随缘》出版,由于种种原因,出版后错字连篇,可能是我读过的错字最多的一本书,深感羞愧,深以为憾。一般自己写的书,出版后我很少自恋地重读一次。这次若不是错爱拙著的书友春晖兄寄来勘误表,我还不知错得如此离谱......广州的新伟兄告知正在编一套文丛,说要把《随缘》纳入其中,这正好给了我一个补救的机会。”
袁鹰本名田钟洛,曾任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作家。他曾赠我一本《两栖人语》,扉页题签为:“错字太多,使人恼火,不及勘正,敬请谅宥。”他在其中的两篇文章中进行了校勘。拜读赠书后,给他去信,说到校对事。他回信自谦说:“小书错字那么多,我本已发现一些,没想到竟有如此之多,出版社校对工作如此粗疏,令人浩叹!”
鲁鱼亥豕,实为出版之大忌,校勘存在错漏,读者利益受损,出版社声誉受损,若因此下架,更使出版社经济效益受损。钟叔河“书中有错,如灰尘入目,不除干净是受不了,也是不行的”的严谨态度,邵燕祥“倘有再版机会,精益求精,岂不更好”的恳切期许,古剑“这正好给了我一个补救的机会”的自省之心,袁鹰“出版社校对工作如此粗疏,令人浩叹”的警语,这些金玉良言如在耳畔,值得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