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英贤
屈指一算,我从黑龙江远嫁到康平县,已经40年了。这40年的光景,让我感慨至深的就是生存环境翻天覆地的变化。
晨雾像打开奶瓶的瓶塞一样,漫过辽河平原的阡陌,康平这片被时光打磨的土地,便显露出今日生态的繁荣。闻名遐迩的卧龙湖水天一色,碧波荡漾。沈阳八大自然风景名胜区之一的“万亩松”,像一道绿色的屏障般守护着沈阳北大门,苍翠的松树,高耸入云,直指苍穹。
站在卧龙湖观景台上远眺,春天,湖畔垂柳依依,嫩芽初绽倒映湖中如翡翠摇曳,野鸭在波光中悠闲地游戏,“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盛夏,荷花亭亭玉立,白鹭掠过水面,如同碎成千万片的云;深秋,金黄的芦苇随风起舞,与湛蓝的湖水构成一幅绝美的水彩画;隆冬,整个湖面彻底冻实,成了无边无际的寒冰原野。
从康平县城的卧龙湖,回到我海洲乡育林村侯家店的家园。这是古老的村庄,是内蒙古科尔沁沙地南缘的“风沙走廊”。这里曾经黄沙漫天,村民种地三遍五遍,到秋仍是一斤苞米半斤沙。
40年前,当我提着一皮箱“诗梦”,跟随辽宁男人闪婚来到康平县的侯家店时,这里没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野外场景,也没有树影婆娑的葱茏,夕阳斜照,村巷寂寥。每家每户,住的是几乎复制粘贴一般的三间土坯平房,房檐低垂,蛛网在门楣上结满了霜。进入室内,更是一贫如洗,一个黑漆漆的五斗柜放在火炕的炕梢,再无其他装饰。
我泪如雨下。难道,这就是母亲说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结果吗?我转身要走,被媒人大姨一把拉住,她带着母亲的口吻说:“日子是人过的。”就这样,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留在了侯家店。
新婚丈夫看我终日郁郁寡欢,多次提出,要带我去一个世外桃源。我不屑一顾地说:“穷得都掉渣了,有什么世外桃源?我家乡道路两侧都是笔直的白杨,村头还有一大片松林,就像陈毅元帅写的《青松》一样苍翠挺拔!哪像这个地方,地角路边就那么几棵小树,除了黄沙还是黄沙,连根野草都难找。”
丈夫信誓旦旦地说:“我让你欣赏一下千亩松的雄伟,同时,我也让你的‘诗梦’,梦想成真。”
这天,晨雾还在萦绕时,丈夫就拉着我,沿着蜿蜒沙石路向西走去。大约走出半个小时,眼前出现了一望无际的松林,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来得及晒干的水墨画。每根松针上都悬挂着露珠,折射着浅红色的微光。
丈夫说,20世纪60年代初,我们村地薄坨荒,林木稀少,风沙侵蚀相当严重。为根治风沙危害,让村民能及时种上地,阻止沙土南移,危及沈阳北大门,当时任海洲窝堡人民公社林业技术员的张青山,带领育林村300余名村民冒雨栽树。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那场景,像一群拼力的蚂蚁,身影被雨水模糊了轮廓,身后,却留下一行行落满雨珠的松苗植于沙土上,像一列列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身上闪动青翠的光芒,仿佛在吸吮自然界里无尽的雨水。
人们经过不断努力,在科尔沁南缘,筑起了一座防风固沙绿色长城。我踩着松软松针铺就地毯似的林中小路,向松林深处走去。每一棵树在晨曦中缓慢散发身体里的松香,用苍翠的臂膀拥抱贫瘠而又逐渐肥沃的土地。每一棵都粗壮挺拔、遒劲有力,每一棵都藏着松树年轮的日记,如同在植树人的记忆里藏着一部轰轰烈烈生长的编年史,震慑着我。树皮上皲裂的纹路,像祖父的大手,刻下岁月的诗行。沙坨旁的松树以倾斜之势豪迈生长,傲然展示与风沙抗争艰苦卓绝的往事和未来的苍劲。阳光拨开薄雾,透过层层叠叠的松针,斑驳的光影,在绿草如茵的草地上,绘出一幅流动延伸的画卷。
我走到一棵幼树前,一枚枚宝石般的小松塔已长出鲜绿,从我指尖传来季节的质感。这是生命向上的坚韧!突然,一只金色小松鼠轻盈跃过枝头,如同划开光阴的隧道,打开沙地变绿洲的全景。这里,不仅改善了生存环境,更孕育了沙棘、榛子等特色产业,让绿水青山变成了金山银山,百姓生活日新月异。
生活富裕,庭院就有了别样的生态画卷。葡萄架下,公爹摇着蒲扇讲述着土地上曾经的荒芜和今天做梦也想不到的幸福日子。田野间,丈夫遥控着无人机喷洒农药,智能灌溉系统精准调控着水量。村头巷尾,垃圾分类箱整齐排列,生态厕所取代了传统的旱厕。农村城市化,让城乡没有了距离,外出打工的村民陆续返村,开启崭新的生活。从村子里考出去的大学生又回到村子,投身科学种地、光伏产业。如今,海洲乡的绿色花生已走出省门,走向全国。生态农业让康平的农产品有了“绿色身份证”,康平地瓜、康平小米、富硒苹果远销全国,农民收入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攀升。
康平,我生活的家园,让我深切地感受到生态与文明的和谐共鸣。从我刚结婚对这里的漠视到现在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是生态环境的改善改变了我的生活理念。康平人没有轰轰烈烈空洞的环保口号,只有代代相传的生态智慧;没有急功近利的发展冲动,只有对自然的敬畏与呵护。
当夕阳洒满辽河,充满生态元素的金晖,我仿佛听到大地在轻声诉说:保护生态,就是守护我们共同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