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霞
父亲的一通电话,让她千里迢迢地赶了回来。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男友。
回来后,她才知道,母亲已住院多日。父亲叹了口气,说:“你妈一生要强,这还不让我告诉你呢。”
她和男友的出现,母亲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看似平静,没有波澜,但她却捕捉到了母亲眼底深处那抹明亮而柔软的光。
母亲瘦了,瘦得有点脱相,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瘦骨嶙峋的,就像一截风干的枯树枝。母亲原本是大骨架的女人,如今干瘪得让她难以置信。刹那间,她的心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狠狠地揪着,有点透不过气来。
在她心目中,母亲就是女强人,工作上雷厉风行,生活中说一不二。那时候,母亲自己开了一家公司。不管是节假日,还是休息日,哪怕是阖家团圆的大年三十儿,只要接到电话,母亲就会放下一切去公司处理工作。
赶上父亲在家,她是有家可归,赶上父亲出差,她就是邻居阿姨家的另一个孩子。阿姨家的女孩和她同龄,看着女孩和阿姨亲昵的样子,她羡慕得不得了,最让她眼热的是女孩留一头顺滑的长发。女孩靠在妈妈的怀里撒娇,一会要扎翘翘的小辫子,一会又要梳高高的丸子头。她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一脸羡慕。阿姨抚摸着她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说:“这样子也蛮好的,精神着呢!”
是啊,一直以来,她就精神地留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发。
接下来的几天,她和男友分工明确:她在医院照顾母亲,男友在家陪伴父亲、兼做母亲和她的一日三餐。
她和母亲的话还是不多,她们都极力地想找点儿话题,可是只一会工夫,又会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那天,她坐在床前低头削苹果。母亲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可是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就像被钉住一般,举在那里不动,最后无力地垂下。这一幕刚好被来送饭的男友看见,他仿佛看出了母亲的心思,于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跟她说:“你的头发都没有我的长,跟假小子似的,为什么不留长头发呢?长发飘飘该有多好……”
男友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还有母亲无助而复杂的眼神。她嗖地站起身,对男友大声喊:“我就不喜欢留长头发,你要喜欢可以去找长头发女孩呀。”
男友一脸无辜,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让她如此激动。母亲侧过头,看向窗户,不再言语。
她飞快地跑出病房。中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很刺眼,坐在花坛边,她泪流满面地想着刺心的往事。小时候她的头发长一点儿,母亲就会给她剪短,因为母亲根本没有时间给她打理头发。在严肃、刻板的母亲面前,她怯懦得不敢说话,甚至一度说话有点儿结巴。最让她意难平的是稍大些,她自己能扎小辫儿了,母亲也决不允许她留长发,说长发会影响智力。让她至今不能释怀的心结是她上初三那年。学校为喜迎国庆节编排节目,她被舞蹈老师选中加入了舞蹈队。舞蹈老师看着她的一头短发,特意交代让她把头发留长一点,说到时要统一发型。她不敢跟母亲说加入舞蹈队,更不敢说留长发的事儿。她知道母亲不会同意,只要是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在母亲那里,就是两个字:免谈。
恰好那些日子母亲在忙公司产品出口的事儿,根本无暇顾及她。
有天下晚自习后,她和几个同学在家属区门口排练舞蹈的几个超难动作。练着练着,最后只剩她和一个男同学。就在两个人有说有笑互相鼓劲儿的时候,母亲一脸黑地出现了,男同学吓得赶紧溜走了。
回到家,母亲气势汹汹对她一顿训斥,就连早恋的字眼也从母亲嘴里说了出来。“这就是你想留长发的理由?”面对母亲的逼问,她倔强地仰起头不说话。僵持中,她夺过母亲手里的剪刀,咔咔几剪子,剪掉了自己留了多日半长不短的头发。
在母亲面前她没有哭。深夜在自己的小屋里,她捂着被子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洇湿了打开的日记本……
高考报志愿她选了一所南方大学,毕业后留在那里工作,很久都不回家一次。她一直以为强悍的母亲是铁人,铁人怎么会生病呢?
不知什么时候,男友已来到她身旁,默默地将她拥入怀中。
回到病房,母亲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低声说:“对不起,妈妈那时的行为对你伤害那么大……”
她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泪水又一次奔涌而出。母亲柔声说:“妈想看你留长发的样子,不知道还能不能……”
那天,父亲在医院陪伴母亲。她和男友回家换洗衣服。男友从盒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把她推到镜子前,让她闭上眼睛……
回到病房,看到她的一瞬间,母亲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满足的笑。她盯着母亲的眼睛,在母亲的眼中她看见了亭亭玉立、长发及腰的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她常常会躺在母亲身边,变得絮絮叨叨:“你要快快好起来,等我结婚生小孩了,你还得给我看小孩呢。”
母亲满眼的笑,连声说:“好,好,要是女孩,我还要给她扎小辫儿呢。”母亲拿出手机给她看,相册里全是梳小辫儿的教程。母亲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的长发。
她背过身,眼前一片模糊,心里却溢满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