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兆惠
我不止一次和朋友说，辽宁最应该去的地方是牛河梁。理由首先是牛河梁有个耀眼的身份，那就是“红山古国”，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到了那里你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会觉得牛河梁神奇。神奇感使牛河梁充满魅力。
好多年前的一天，我和同事开车从凌源回沈。车出凌源，突然想去牛河梁看看。天色阴沉，当车开到女神庙旁边时，细雨蒙蒙，天地一片混沌。我下车，站在烟雨中，四处张望。远处的猪首山，大凌河谷，还有那绵延起伏的山脊，被雾气笼罩，若隐若现。近处，树木茂盛，密密丛丛，雨珠晶莹，顺着枝叶点点滴落。一时间，仿佛坠入幻境，我与古国先人的距离瞬间消失，同处一个时空，我能感觉到5000多年前红山人的气息。在这里，在女神庙，在牛河梁，在天地一体的混沌中，时空打通，我与古国先人相通相融。我的内心充满敬畏。
后来，我又几次去那，有次参与调研，曾去魏家窝铺和红山后遗址，它们和牛河梁一样，都是红山文化的遗存。在那两个地方凭吊古人也有敬畏，但少了些牛河梁的那种让我超拔的神圣感。我感觉，这与牛河梁的方位和地形地势有关。那方位，那地形地势，聚集着一种让人超拔的气场。正因为这样，每次去牛河梁，我愿独处，静立一隅，或远望，或凝神，默默感受那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每次从牛河梁下来，我都有经历过净化的轻松和舒畅。
去年4月末，正值漫山遍野吐绿的季节，我跟随省文史研究馆再次来牛河梁调研，同行的有红山文化专家郭大顺先生。与郭老同行，对于我这个红山文化的外行人来说，是偏得的学习机会，而且这样的偏得，以前已经有过一次。
在第二地点，我们站在最中心的三重圆环前。这一次，我用心去听专家关于三重圆环的讲解：它是红山古人基于对天象的认知而设计的祭天圆坛，它凝聚着红山古人对自然规律的观察与感悟。对于依赖大自然生存的红山古人来说，一年中最重要的时间节点是春分、秋分、夏至和冬至，而太阳运行轨迹恰好呈现了三个同心圆，夏至日行内环，春分、秋分日行中环，而冬至日行外环。祭坛坐落在女神庙的南方，在牛河梁主梁的中部，与女神庙构成北庙南坛布局，成一条南北中轴线。我们为古人的智慧惊叹，感慨，议论纷纷。郭老一脸慈祥的微笑，他说：“发掘的那天，我坐2号冢旁的那个地方……”郭老用手指了指，那地方位于2号冢与3号祭坛间，正是整个冢群的中心位置，也在南北的中轴线上。“向南望去，空旷开阔，感觉非常神奇……”这里引用郭老的话可能在个别词语上有出入，但他说话的情态一直清晰。那情态生动感人，让我们能够想象到考古人发现古人秘密时的惊喜和陶醉。考古人的每次发现，都是今人与古人跨时空的沟通、对话和共存共鸣。受郭老感染，我回身南望，想象那时第二地点还没有大棚遮天，天是蓝的，山是绿的，天地一体，人融入其中，与天地贯通。我隐隐感受到一种依托，那依托感让我充实而又踏实。
那天走出展示馆，春日灿烂，有些刺眼，但我迎着阳光向南望去，继续着我的想象。红山古人祭天时是何种情形？郭老说，在冬至那一天，应该在圆形祭坛前搞祭天活动。听了，我心里一亮。冬至标志着太阳新生，进入新的循环，阳气回升，万物复苏。这不只是一个招人的旅游项目，它的意义更在于通过一种庄严仪式，让今人去触摸红山古人的精神生存，去感受红山古人的心智和灵性，从而体悟人与规律、秩序的契合，培育敬畏感，把人引向高远和形上境界。一句话，这是一种精神的赓续和弘扬，越想越兴奋。可是，冷静下来又生疑虑，现实中的人缺乏敬畏之心和仪式感，若祭天，现场的人能有发自内心的庄重和严肃吗？如果发心不庄重不严肃，那祭天只能是表演作秀。祭天活动不能搞成旅游项目，而应作为一种诉诸心灵的洗礼仪式。也许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剧场，在假定的空间里，祭天作为一种艺术活动时，剧场营造的特定氛围才会让人们庄严起来。可以说，牛河梁祭天是一个很好的创作选题。
对牛河梁祭祀场所的发掘和研究表明，牛河梁是红山文化的中心，是“神的居所”。我心里一直在问：红山古人为什么选择了牛河梁作为文化中心？有专家回答说，牛河梁地理位置特别，处在南北兼顾，“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从当时红山古人的发展眼光看，可能是这样。不过，这不是我要的答案。我感觉，红山古人之所以选址牛河梁，是因为他们站在这里有特别的感觉，在他们看来，这里的地形地势通天，是通灵之地。在这里，他们能够超越阻隔与天对话。我坚信，古人和今人，不管相隔百年千年甚至更远，感受力依然相同。正如此，我走进牛河梁才会有感觉，每次都有。红山古人已经消失5000多年，而牛河梁还在，牛河梁的气场还在，我走进这里，仍然能够像先人那样心怀敬畏，敬天地，敬自然，敬规律，敬秩序。人有了敬畏感，才能去追求天人和谐的生存境界。这就是牛河梁让我着迷的地方。
去年在调研座谈会上，我说了牛河梁为什么吸引我，来了还想来。当我说到在细雨蒙蒙中感受牛河梁时，郭老插话，他引用了傅熹年评价牛河梁时说的那句话：“干干净净，有圣地感。”傅熹年是建筑历史专家，曾参与牛河梁遗址总体规划论证。他的八个字，比我想说的话更简练、准确、透彻，让我产生强烈共鸣。我们身在牛河梁时的直觉和感受，才最真实，最有价值。对于被物质和功利围困挤压的我们，来这里经历洗礼，感受超拔，体验敬畏，与了解红山文化，了解红山古人一样重要。在那一刻，我有了以“干干净净牛河梁”为题写篇短文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