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

辽宁日报 2026年04月26日

梁玉梅

清晨5点,李宁戴上安全帽,最后检查了一遍工具包:对讲机、旗子、扳手、锤子,一样不少。他挎上工具包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转身折回桌子前,拉开抽屉,把准备好的两盒红塔山牌香烟和叠好的报纸一起装进工具包,才踏上刘家店去往5号隧洞的巡道路。

昨天,李宁在车间看到报纸上刊登了老王的事迹,这可让他吃了一惊。天天跟他打交道的老王,竟默默做了那么多“大”事。李宁没想到,这个跟自己一样在铁道线上每天巡道的老职工,竟多次发现线路上的险情,还防止了一起列车脱轨事故的发生。他捧着报纸看了又看,对老王由衷的钦佩。

老王的事迹对李宁触动挺大,他头一次感到了巡道工作的重要。

李宁出了技校的门就被分配到塔沟线上做巡道工,两年多的行走,700多个日夜,每天面对的不是钢轨、扣件,就是道砟,唯一能说话的人就是老王。

老王50多岁,是一名老巡道工,每天从四家店方向走来,在4号与5号隧洞中间的界石处停下,与从刘家店工区出发的李宁碰头,交换巡道牌后,两人再各自折返。

李宁常跟老王发牢骚,不想干巡道工。

老王总是不紧不慢地说:“啥活儿不都得有人干。看护这条线路的安全,可不是小事儿。”

山坡上,草木新长出的嫩芽,散发着早春的气息,按捺不住热情的野花,挨挨挤挤地绽满沟畔地头,一切都欣欣向荣的样子。李宁隔着工具包,不由自主地又摸了摸里面的报纸和香烟。

“嗨,天暖和了,穿多了真走不动了。”对面传来老王熟悉的声音。

“王师傅,暖和了你咋还穿这么多。”李宁笑着回应。

“失算了。你今天精神头儿挺足啊,有啥喜事儿?”

说笑间,两人坐到一旁的石墩上。老王从兜里掏出烟口袋和卷烟纸,中指与食指熟练地轻轻一捏,卷起了老旱烟。缺失的大拇指,对老王熟练的卷烟动作没有一点儿影响。李宁看惯了这个动作,今天再看,却显得那么生动。他从工具包里掏出“红塔山”,递到老王面前,“这个给你。”

“哟,还真有喜事。”老王推开李宁递过来的烟,“我抽不惯这烟,还是抽我的老旱烟得劲儿。”

李宁盯着老王残缺的右手,说:“王师傅,讲讲你这手是咋弄的。”

“就那么弄的呗,啥都想打听。”老王耷拉下眼皮,将卷好的旱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放进他用来盛烟的小铁盒子里。线路上不让抽烟,老王每次都是卷好了放进小盒子,回去抽。

“你不说,我也知道。”李宁从工具包里掏出报纸,递给老王。

老王盖上烟盒,接过报纸,眯着眼睛瞅:“哟,登这上了。”

“王师傅,你是闷声干大事的人啊。”

“呵呵,啥大事,都是分内的事儿。”老王笑眯眯地说。

“你就说说报纸上写你去年冬天发现钢轨裂缝那次。”

“哈,有啥好说的,就是多看了两眼的事儿。钢轨那道缝,阳光底下反光不一样。”

李宁把“红塔山”和报纸一起塞进老王的工具兜,拍拍说,“祝贺师傅的,不许往出掏。”

“我啥时收你这个徒弟了。”

“我自己认的。”两人相视,会心地大笑起来。

李宁走在花海里,铁道两旁的野花开得密密匝匝,像流动的云霞。他不时用锤子敲击一下钢轨,从钢轨的声音里,他已经能分辨出螺栓的松紧度了,这得益于老王的悉心传授。

这天早上,走到碰头点时,李宁看见老王穿着崭新的工装,安全帽也擦得锃亮,手里还捧着一束野花。

“王师傅,你今天咋这么正式?”

老王声音有点哽咽,深吸了一口气说:“明天我就不来了,到站了。”说完转过身,抬手抹了下眼睛,又笑着说:“走惯了这条线,冷不丁还真有点儿舍不得。”

李宁张着嘴,想笑,喉咙里忽然一酸,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

两人默默地坐在春天的晨光里,野花的香气萦绕着。忽然,老王站起身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完,拿起花束往山坡上走去。李宁背上工具包,紧紧跟在老王身后。两人沿着蜿蜒的小路,爬上山坡,来到一座坟前。

“这是谁啊?”

“铁道兵。”老王顿了顿:“当年修隧洞时牺牲的铁道兵。”

“你咋知道的?”

“我师傅告诉我的。”

老王将手里的花束摆放在坟前,粗糙的大手一边薅着坟边的杂草一边说:“跟这些无名烈士比,我们幸运多了。”

李宁放下工具包,学着老王的样子,也薅起了坟边的杂草。

山风无言,只有花香和草香在山坡上流动。

山下,铁道线蜿蜒在花海里,伸向远方。每一米,都有人守护着。

下山时,一列货运列车正好通过5号隧洞。司机看见他们,拉响了汽笛。

“呜——”

老王举起信号旗,向列车致意。

两人分手时,老王双手用力地拍了拍李宁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你还年轻,有大把的好时光。”

李宁转身,拿出锤子,熟练地敲向钢轨,当,当,当……他听到身后传来清脆的回声,当,当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