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母一起看戏

辽宁日报 2026年04月26日

肖复兴

和父母一起看戏,一生中,只有两次。一次是童年,到大众剧场看评戏《芦花记》;一次是青年,到广和剧场看京戏《红灯记》。区别在于:前一次,是父母带我一起去的;后一次,是我带父母一起去的。

大众剧场和广和剧场,都是北京城里的老戏园子,离我家都不远,十来分钟就可以走到。大众剧场在鲜鱼口,以前叫天乐园。广和剧场在肉市胡同,以前叫广和楼,明朝就有了,历史比天乐园要久,那时候叫查楼。新中国成立以后,在原址新盖起了水泥高楼,老模样是看不出来了,但“广和剧场”的大字,竖排,立在高楼中央,四周镶着灯,夜晚明亮,很是醒目,老远就能看见。

广和剧场,离我家更近,出西打磨厂西口,往南拐进肉市胡同,走不了几步就到。那里,白天演电影,晚上演戏,主要演京剧。读小学和中学的时候,我在那里面看过好多场电影,那时候学生票很便宜,每张只要5分钱。我却从来没带父母到广和剧场看过一次电影、一次戏,想都没有想过。

曾经有一年,我正读高中,春节之前,广和剧场前排着长队,队伍一直往南排到了鲜鱼口便宜坊烤鸭店的门前了。那天,天上飘着霏霏雪花,也挡不住那么多戏迷的热情。一打听,敢情是马连良的演出,怪不得排出这么长的队伍。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和父母说起这事情,是当作新闻说的。父亲带有羡慕的表情感叹:马连良嘛!当然有这么多人排队了!当时,我并没有想到,应该排队给父母也买张票,去广和剧场看看马连良。他们和我一样,想也没想。马连良,就在身边,但不属于他们。

他们自己从来没来到广和剧场看过一场戏,连一场票价更便宜的电影,都没有看过,舍不得花钱吧。那时候,一斤棒子面才8分钱,他们当然舍不得花那么多钱去看一场戏。

1972年冬天,我从北大荒插队回北京探亲,看见父母都老了,突然想尽尽孝道,在广和剧场买了三张票,晚上带父母去看戏。那天,演的是《红灯记》,著名演员都出场了,应该是名角荟萃。

这是我第一次带父母看戏。他们也是第一次到广和剧场看戏,显得有些激动。母亲早早地就要做晚饭,我对她说:别做了,咱们到外面吃吧,吃完了,直接看戏。

我带他们到全聚德烤鸭店吃烤鸭。小时候,姐姐从内蒙古回北京的时候,带我和弟弟到过这里吃烤鸭。长大以后,我和弟弟分别去了北大荒和青海,前两年回北京探亲的时候,也一起到这里吃过烤鸭,前后都不曾带父母一起来过这里。我们只是把吃剩下的烤鸭带回家,让他们尝尝鲜而已。是他们把我们养大,我们做儿女的,却都是这样,不经意,却觉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那一年冬天,我即将25岁,才好像长大了一些,想起这些往事,忽然觉得对父母有些歉疚,特别看到他们已经变得有些苍老了。

他们很高兴,跟着我来到了全聚德。全聚德紧挨着广和剧场,它的店堂也在肉市胡同里,大门开在前门大街上。我是第一次带他们去全聚德吃烤鸭,他们也是第一次,是这辈子的第一次,而且,是唯一的一次。坐在餐桌旁边,望着他们吃烤鸭,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酸酸的,不清楚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自己。

吃完烤鸭,走出全聚德,天下起了雪来。拐进肉市胡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读高中的那年春节前,为看马连良戏,纷纷细雪中,在这里排出那一列长队的场景,不禁望了望身边的父母,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心里在想,如果那一年能排队,为他们买票,看看马连良的戏,该多好。七八年前,他们还没有显得这样苍老而步履蹒跚。而今,他们老了。马连良已经不在了。

我们去了广和剧场。我们的座位在楼上。剧场里,比外面暖和多了。戏开演之后,母亲大概看不大懂,我看见父亲小声不停地给她讲解着戏中的内容。他们看得津津有味。这是他们头一次到这里来看戏,也是最后一次。

戏散之后,走出剧场,外面的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铺满一地,雪白雪白,很厚的一层。肉市小胡同里的灯很暗,地上的雪很滑,他们老两口互相搀扶着,一边走一边还在说着刚才戏里的事,显得兴致很浓,就这样走进西打磨厂,一直走回家。街上很静,没有什么人,雪地上,踩出了我们深深的脚印,在散了黄似的昏黄路灯映照下,一直刻印在我的记忆里。

第二年的秋天,父亲在前门楼子后面的小花园里打太极拳,一个跟头倒地,送到同仁医院,因突发脑溢血去世。

广和楼,年久失修,早关门谢客。前两年整修一番,但大门也紧紧关闭,只是作为一个历史的遗存,标本一样立在原地,让人们遥想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