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秀丽

我家堂屋的墙上，悬挂着一个条幅，上面写着“门”字。母亲说，那是老爸写的。

我在心里暗暗发笑。老爸没念过几年书，字写得很潦草，他把字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看上去不伦不类的，莫不是想当什么书法家？哧！

日子久了，我对这个字没了好奇心。 直到有一天，老爸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和母亲又吵架了，因为一扇门。

对于父母之间的战争，我早已习以为常，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随即一个泛黄的字从心底飘出来，让我又充满疑虑地问了一句：门？

你还是回来吧，你妈那脾气，哎呀呀！老爸的语气有些无可奈何。

我撂下电话，摇摇头。老爸是个暴脾气，当了几年兵，转业后，在县里的农机修造厂工作，成为车间的一名维修工人，退休后，舍不得厂子，转身又成了厂里的门卫。

也许是因为我的工作关系，接触人比较多，遇到点小事厚着脸皮找朋友帮忙，也能给解决，这也成了老家人嘴里的“能人”。而我，不过是公司里的一个小领导，手下管俩人。别人向老爸夸我的时候，我并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高兴，反而阴沉沉的，有点吓人。

我不想看老爸天天对我拉脸子，索性就很少回家。他轻易不找我，这次却非比寻常，语气很严肃，说你再忙也得回来，要么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爸妈离婚吧！

我一听这话，可不是局部战争那么简单，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收拾东西就往家赶。

回到家后，母亲不在。老爸站在堂屋门口，指着院里的门说，这事就怪你妈。这门还是你小时候我找几块木板钉的，你看你都这么大了。

我愣了一下神儿，眼神飘向挂在墙上的字。老爸看我一眼，我赶紧收回目光，点点头，示意老爸把话题往正道上拐。

这门底下是烂了，修补一下也不是不能用……老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我打断老爸的絮叨，说，那就换个门呗。

换个门我也就不说啥了，可是你妈胆子忒大，竟然背着我去找厂里的张主任，拿边角料给焊了一扇门，说不用给钱……出门口的时候，让我给拦住了。

我嘟囔了一句：您说您也是，人家主任出马，您还拦啥？不就是一个门吗，多大点事儿。

你说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那是用嘴说的？平时我可以让着她，就这事儿，绝对不行！老爸的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带着愠怒。把厂子当大车店了？那还要我这个门卫干啥！门卫，门卫，就是大门的守卫！

老爸的脾气我知道，不能硬刚。我问：那后来呢？

后来主任来证明，我说那也不行，白拿公家的东西，就是厂长签字也不行。

这下您不仅把主任得罪了，厂长也给得罪了吧？您呐，真是老脑筋。

得罪啥？厂长批评了主任，还扣了他当月奖金，门也被当场扣下……

那这事就算过去了，那还让我回来干啥。

这——这，咋说呢，就是你妈吧，回家跟我大吵一顿。这事儿我又没错，她倒好，不认错不说，还赌气跑回娘家了，这次我没拦着她。

我不禁莞尔。

放心吧，我妈待不了几天就会回来。没啥事，我得回去了，公司有不少事儿等着我去处理呢。说完，我从车的后备箱里往出拿东西，有烟有酒，还有一些补养品。

老爸不再说话，盯着我，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指着地上的一堆东西问：你啥时候学会抽烟的？还学会喝酒了？

这是——这……看着老爸的脸色，我竟然有些口吃，说不出话来。因为这些烟酒都不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老爸没有再看我，站起身子说，帮我把这门再修修吧，还能用。

我放下东西，默默地跟在老爸身后。

老爸找来斧子、锤子、钉子，又找来几块木板，蹲在地上，开始修那扇门。我蹲在地上，看着他。

说句心里话，我很怕老爸突然间沉默。我尝试着想说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阵叮叮当当后，老爸直起身子，满意地看着修好的木门，说，门修好了，乱七八糟的就啥也进不来了……

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屋。

我心头一震，忽然明白老爸执意让我回来的原因。前一段时间他去我家时，经常有人来敲门，求我帮忙办事。因为这，老爸还生了气。

我跟着老爸进屋，搓着手，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院子的门啊，得弄严实了，要不能进来鸡，能进来鸭，然后是狗啊狼啊，就祸祸得不像个家了……人呐，也得给自己安上一扇门！这门要是关紧了，心就干净了，睡觉都踏实……

我低下头，不敢看老爸的眼睛，说：您别说了，我有分寸，都是小事，不是您想的那样。

老爸盯着我，眼神像刀子：公家的事，没有大小之说。我当兵的时候，都能为国家把好大门，何况咱们家的小门！宁可平庸一辈子，也要干干净净做人！

我皱皱眉，平庸一辈子？像你那样？我有些不耐烦，内心更多的是不屑。

那你就没后悔过？我不甘心地嘟囔一句。

后悔？你爸就没干过后悔的事！说完，老爸摔门走了出去。阳光泼洒在老爸的身上，把我的眼睛刺得有些发痒，让人不敢直视。

我沉默良久，不再说话，默默地拿起毛巾，走到条幅前，把“门”字上的浮尘仔细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