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藏与渡海:翁万戈的文化乡愁

辽宁日报 2026年03月23日

胡书明

作为晚清名臣翁同龢的玄孙,翁万戈(1918—2020年)横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在文化的断层带上搭建了一座桥梁。近日《八十自述:翁万戈自传》出版,这不仅是个人生命历程的回眸,更是一个古老家族在时代巨变中的精神剪影。

自传中,翁万戈以极其平实的笔触回忆了自己的身世:1岁时被指定为翁同龢嗣孙,成为翁氏家族财产与收藏的继承人。在天津度过的少年时代,他接受了严格的传统私塾教育,之后考入上海交通大学电机工程系。然而抗战爆发,上海沦陷,他不得不远渡重洋,赴美国普渡大学继续学业,1940年获机电工程硕士学位。但他在获得硕士学位后,出人意料地转入威斯康辛大学美术系,改学油画,家族的文化基因终究在他身上得以苏醒。

翁万戈一生最核心的使命,还是守护翁氏六代珍藏。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乡间,翁万戈将住所命名为“莱溪居”。此后的半个多世纪,他在这里潜心研究家藏,撰写专著,接待来访学者。古建筑史专家傅熹年回忆1987年秋造访莱溪居的情景:“三日之间,观赏了他的大量珍品书画和古籍,听到他的介绍和评价,使我大长见识,也感受到了他对祖国文化遗产的热爱和高度的鉴赏水平。”

晚年的翁万戈,开始为这批家藏寻找归宿。2000年,他将翁氏藏书80种542册转让给上海图书馆,其中包括宋刻本11种、元刻本4种,被学界评价为“有些书是学人仰望而不知其存否的,有很高学术价值的善本”。2010年,他将明代吴彬《勺园祓禊图》捐赠北京大学——因勺园旧址即在校内。2014年以后,他又陆续将南宋梁楷《道君像》、明代沈周《临戴进谢安东山图》、清代王原祁《杜甫诗意图轴》等捐赠或转让给上海博物馆。这批国宝级文物的陆续回归,为翁万戈的守藏使命画上了圆满句号。

作为一部自传,《八十自述:翁万戈自传》在叙事上极为简略,许多重要经历一笔带过,甚至有意留白。比如他1973年以《中国佛教》获亚特兰大国际电影节金奖,书中或许只是轻描淡写;他与司徒慧敏、郑用之于1946年在美国创办中国电影公司的事迹,也可能未及详述。这种“不着力”的笔法,让人想起中国传统文人的笔记——不求系统,不事铺陈,却处处透着言外之意。

翁万戈在自传中谈及自己的教育背景、事业经历,以及与历史事件和众多人物的交集,呈现了他从传统私塾走向世界舞台的人生历程。但读罢全书,给人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外在的成就,而是一种贯穿始终的从容与淡定。这种从容,或许来自名门之后的文化底气,或许来自对命运的坦然接受——既接受“继承家藏”的使命,也接受“流寓海外”的现实,更接受“文物归国”的必然。

翁万戈的一生,可以概括为“守藏”与“渡海”两个词。守藏,是他对家族六代珍藏的守护与研究;渡海,是他跨越东西方文化的个人历程。他将翁氏藏书渡海带回中国,将中国影像渡海介绍给西方。

《八十自述》的结尾,他没有激昂的宣言,没有深沉的感慨,只是平静地讲述自己的故事。但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他曾引用高祖翁同龢题王翚《长江万里图》的诗句:“长江之图疑有神,翁子得之忘其贫。典屋买画今几人,约不出门客莫嗔。”“典屋买画”是翁同龢的痴绝,而“渡海守藏”则是翁万戈的使命。两代人的选择,隔着一个世纪的沧桑,却在文化的长河中遥相呼应。

翁万戈用自己的一生证明:文化的传承,不在于固守于一城一地,而在于无论身处何方,都能让文化的光芒不灭。这或许就是他所说的“故乡存于我心”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