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柏清
明朱柏庐《朱子治家格言》有一句话:“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可见,在人们眼里,粥与饭不同。
对于粥,南方常说煲,煲粥。北方总言煮或熬,熬一锅粥,热气腾腾之感就来了,仿佛温暖和希望。不管煲,抑或煮或者熬,粥,意味着没冷凝的时候一定有汤汁,燕窝粥、八宝粥、蔬菜粥、皮蛋瘦肉粥,无论素朴的、高贵的,都需要舀一匙放嘴里,要闭上嘴巴嚼,食不言寝不语,我想吃粥的时候容易做到。
幼时吃粥,多为充饥。尤其从前日子艰难的时候,吃粥,皆因家里的米吃干饭不太够,为了吃饱,采取迂回政策,喝粥。现在大不同了,煮粥不再是因为米不够,天冷了,喝碗粥,暖暖肠胃。天热了,喝碗绿豆粥,解解暑气。早餐桌上,饽饽、馒头,配碗细米粥,就着小咸菜,美美哒。
粥是有文化的。名士爱粥,对粥有研究,大文豪苏轼就在一次大病初愈后,用黄芪粥滋补,大概效果特别好,因此还做了一首诗,“孤灯照影日漫漫,拈得花枝不忍看。白发敲簪羞彩胜,黄耆煮粥荐春盘。”白居易也喜欢吃粥,他在《斋居》一诗中说,“香火多相对,荤腥久不尝。黄耆数匙粥,赤箭一瓯汤。”这里的粥,就有禅意了。
粥虽有禅意,但与爱情也不算跨界。网络上曾经有一段特别火的话,“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道尽了世间痴情男女的爱而不得。这段话源于沈复的《浮生六记》闺情一节,芸娘为沈复闺房藏粥,大概想提前掌控准夫君的胃。不想表哥撞场,在那样礼教严格的社会,男女授受不亲,芸娘这一举动绝对惊世骇俗,但也成为千古流传的一段佳话。对于沈复与芸娘,粥是浪漫的。
幼时老师讲范仲淹的划粥断齑,坐在讲台下的我印象最深。因为我年少时,父母工资微薄,为了供七个孩子读书,虽未达到划粥而食,只食冷粥充饥也是有的。曾为此难过,中年之后却常觉吃的是冷粥,留下的都是温暖。家人兄妹相亲,共食冷粥,冷粥下肚,肺腑间燃起的是热气腾腾的梦想。这样的日子,也使我在无数次面对困难时,激情满怀,冷粥食过,还有什么可难?也因此希望更多人不食冷粥。
冷粥虽可励志,但论粥,还是热的好喝。父亲军旅出身,总吃不来热食,少时家里煮粥,都要放凉了才吃。祖母因此骂他,是要饭吃的命。父亲晚年笑着忆及此事,自己打趣说,你们祖母说得对,我不是种田的,可不就是要着吃的。
小时候有两种粥我不讨厌,肉粥,就是传说中的鞑子粥。我们家满族,每年入冬时分都要做。冷风一吹,我就知道,我们家要做肉粥了。最艰难那年,没有鲜肉,母亲只炒了点咸肉,用很多白萝卜块和白菜叶放进粥里煮。那已经很开心了,可母亲乐善好施,总是把粥分一部分派我端了去送给邻居和亲戚。一路上端着热气腾腾的肉粥,咽了无数口水,小小的身影,大大的粥盆,直到送完,已是明月初起。不过奖励是母亲总留一碗肉多点的,用大碗扣上。哥姐围在灯火下读书,我坐在厨房小板凳上,静静享用那碗余温尚存、母亲留给我的蔬菜肉粥。
还有腊八粥。俗话说,腊八腊八,冻掉下巴。喝一碗腊八粥,就不会冻掉下巴。这本是形容东北的冷。可三姐不喜黏食,黏豆包、腊八粥之类黏的食物她都不喜欢。父亲就用这句话逗她。三姐不信,父亲便说,腊八粥里黏黏的黄米和糯米,会把下巴黏住,所以就冻不掉了。经年后,每年大家聚在一起吃腊八粥,这都会成为一个梗,能让人笑出眼泪。大米、小米、玉米、薏米、红枣、莲子、花生、桂圆和各种豆类,如红豆、绿豆、黄豆、黑豆、芸豆等放在一起,熬呀熬,多么像一个大家庭,七宝五味,又好像是多彩的人生。
关于腊八粥看过的最有趣的典故是清代《房县志》卷十一《风俗》里说的“腊八日,以米和麦豆及诸蔬果做粥,谓之腊八粥,果木有不实者,以斧斫树,著粥于穴,问曰,结不结,枝压折。谓之喂树”。腊八粥还有喂树这个特殊任务,我却是谓为很稀罕。
粥仿佛思家药引,无论白雪飘飘,还是浓阴盛夏,一碗或热或温的粥,总让人想起家这个词来。店铺里的粥也许在营养上是好的,却因为少了家的味道而缺了点精神内核。《红楼梦》里对于粥的养生之道不可谓不经典,百合粥、燕窝粥、各种粥,林黛玉也是喝了不少,可却未能奏效。为什么,因那些粥里从未沁入家的温暖。家人闲坐,喝粥一碗,肚暖心安,喝粥,还是家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