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窝头的梦

辽宁日报 2026年03月03日

女真

睁开眼睛时,屋里一片漆黑。她能听到身边弟弟的呼吸,听到爸爸的呼噜。弟弟那边是妈妈,妈妈那边是爸爸。她睡炕梢,爸爸睡炕头。她听到自己肚子咕噜咕噜响,响得让她担心把弟弟吵醒。想吃东西。饿。从被窝里爬出来,被窝外面的冷空气让她打寒战。炕琴就在她右手边,她清楚记得白天自己把窝头塞进紧挨炕琴的最下层的褥子里。想把窝头拿出来吃掉。趁着夜色,谁都没醒,她可以把完整的窝头都吃进肚子里,不用跟谁分享,不怕弟弟跟她争抢。弟弟比她小两岁,平时家里有好吃的,都是弟弟先吃,弟弟吃过才能轮到她。可是炕琴上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连褥子都没有,哪来的窝头?炕琴上面的被褥晚上睡觉时是要铺到炕上的,褥子铺在身下,被子盖在身上。她真蠢,怎么忘了被褥晚上要从炕琴上搬下来呢?铺被褥是妈妈的活儿,白天藏在那里的窝头妈妈发现了?偷偷给弟弟吃了?她无比伤心、懊恼,马上就要哭出声音了。

睁开眼睛时,屋里一片漆黑。摸了一下眼角,没有泪痕。她明白自己又做梦了。她睡在单人床上,身边只有衣柜和床头柜,哪有炕琴。老家乡下,放在炕梢名叫炕琴的木制家具,她现在只能在博物馆和网上见到。这些年,寻找窝头的梦,她做过不止一次。第一次给女儿讲时,女儿笑她应该是小时候饿怕了。跟生于1985年的女儿讲睡梦中寻找窝头吃却怎么也找不到,女儿不能理解。女儿小时候问她:妈妈,你小时候爱吃肯德基吗?她回答:没听说过。那一年,女儿不到十岁吧。女儿忽闪着眼睛看她,那种懵懂不解的表情,她至今还能回想起来。

一晃儿好几年没做过找窝头的梦了。也许,跟要出去吃饭有关吧。

上周女儿跟她讲:您过生日,咱们去外面的饭店吧。她再次表示不想过生日,更不想去饭店。她不愿意小两口破费。他们每个月要还4000多块钱的房贷呢。女婿说:妈,您七十了,是大生日,一定得过。女婿博士毕业,在上海这边的大学里找到教职,女儿从东北老家嫁过来。一晃儿女儿过来十年,外孙小暖上小学二年级了。小暖姥爷早几年走的,小两口早就说让她过来住一段时间。她飞过来两个月了。女婿的面子她得给。她认真说:那千万别买蛋糕。

上个月小暖过生日,在家里吃的饭,在外面订了蛋糕。蛋糕齁甜。她现在血糖高,不敢吃甜食;血脂也高,不敢吃油大的东西。

生日饭定在南京路的一家西餐馆。有牛排、虾排,还有好些她没吃过的食物。女儿说必须让妈妈开一次洋荤,回去后可以给亲戚朋友讲自己吃过正宗西餐。到底还是安排了生日蛋糕。代糖蛋糕吃上去口感也甜,可能她平时很少吃糖的缘故,有一点甜味都能感觉出来。小暖给她戴上生日帽,大家一起唱生日歌,她闭上眼睛许了愿。

许过愿,女儿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这孩子,饭店来就来了,蛋糕买就买了,还要送礼物?又乱花钱。女儿笑说:妈,这礼物你无论如何想不到,你一定喜欢!

保温盒里,竟是一个窝头。女儿说是拜托一个在东北风味饭店当厨师的老乡做的:妈,给您做这个窝头,主要是希望您以后再也不做找窝头的噩梦了。苦日子过去,再不会来了。她后悔跟女儿说那个梦。这孩子心太细了。她不愿意女儿心太累。女婿用切生日蛋糕的餐刀把窝头分成小块,递给她一块品尝。

这窝头真是用心做的,玉米面里加了白面、小米面、南瓜粉。她连声夸:好好……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反复琢磨,生日宴上吃的窝头,跟记忆中吃过的窝头明显是有区别的,区别在哪里呢?当女儿面,她除了夸奖,不能再说别的,但味蕾告诉她,这窝头不是那窝头。是味蕾退化了,还是记忆有偏差?好像都不是。应该不是手艺,是食材问题。这窝头缺东西。缺橡子面吧。小时候家里不富裕,蒸窝头时可能玉米面里加了橡子面。橡子面吃多了,容易大便干燥。是的,是这么回事。但她决定不把这个发现告诉女儿。在上海,你让女儿去哪儿找橡子面?找不到的。找到了也未必真爱吃。梦里的窝头,只是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抹不去的人生记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