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梦寻——记忆与历史的精神还乡

辽宁日报 2026年02月21日

胡书明

王尧的长篇小说《桃花坞》以江南古镇为叙事支点,在方志档案、民间记忆与个人沉思的三重变奏中,重构了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地图。

《桃花坞》是一部以方家三代人为代表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精神成长史,也是一部以桃花坞为样本的现代中国地域发展史。作家用20余万字郑重地虚构了几代文化人,让他们扎根此地,在此生养,在此富足,也在此磨难,最终在此生离死别、星散天下。小说用大历史和小细节,也用最基本的日常与伦理赋予他们血肉,让他们成为活生生的桃花坞人。因为他们,桃花坞之于苏州,之于20世纪上半叶艰辛苦难又不懈奋争的中国,有了切实的关联和意义。

小说以抗日战争为背景,追溯到辛亥革命,延伸到解放战争,书写了苏州桃花坞大街方家和黄家两户文人家庭的命运。青年主人公方后乐和黄青梅的成长和感情历程是小说的主线。小说牢牢锁定中国20世纪风云激荡的50年,通过一个江南知识青年的成长和命运选择,展现的是中国几代知识分子整体的心路群像,无论是入世和避世,无论是新文化和旧文化,无论是长期和短期,桃花坞永在血脉中跳荡,而时世动荡中,如何守护桃花坞,每个人都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丰富而深刻展现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中国知识分子最深最不可撼动的家国的情怀。小说写尽温柔细腻,也难掩大气沉厚,其历史感、市井气和思想深度为当代小说创造了新气象。《桃花坞》宽阔、博学、温厚,确有长篇小说雍容开张的风度。

作为回应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的作品,《桃花坞》具有很强的历史感,它以事实性和事件性为叙事基础,真切地描写了姑苏文化记忆,尤其是与姑苏历史密切相关的姑苏城的文化地理环境,强化了姑苏文化记忆的历史实存性。针对日本侵略者践踏苏州古城的行径,这些文化记忆的重写控诉了侵略者的野蛮暴行。小说对姑苏记忆的追怀,不只是重现了江南生活胜景,更是展示了江南文人的风骨品格。对方家三代人的描写,展现了姑苏文化历经古典到现代的传承,并且在现代的展开中开辟出革命性的前景,这是姑苏文化在少年中国这一脉上的新生,也是江南文化在民族自觉意义上的迸发。

作为一位文学教授,王尧近年投身于小说创作,成就斐然。从2003年《纸上的知识分子》开始,王尧就投身于散文写作,文笔越写越有韵味,文章越写越深入。“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王尧的文学笔法,火候已经淬炼到位。《桃花坞》是为纪念抗战献上的一部文化记忆,一部姑苏儿女的生活史,当然也是生命史册。这部作品表达的主题就是苏州城的文化史。源远流长的吴越文化,在日本侵华的炮火下所遭遇到的劫难,由此反映出江南文化的遭遇,反映出几代江南人在历史大事件演变中的抉择。这部小说有着非常写实的笔法,注重江南生活的细节,江南的人情世故,这就是姑苏的文化记忆,它以事实性和史实性作底,以历史大事件作为背景,小说如同历史画卷一样徐徐展开。既真切,又生动;既温婉,又坚定;既痛楚,又倔强。生活的意味与文化底蕴成就了这部作品,历史的节点又把它提升到精神史的高度。

从文化地理学视角来看,桃花坞作为姑苏文化的核心表征,彼时仍保持着“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的传统形象,但其精神内核已因战争阴云而暗流涌动。方后乐“多数时间蜷缩在房间里”,既是个体对家庭变故的情感回应,更隐喻着江南文化在外部冲击下的“自我蜷缩”——这种内敛应急的身体表征,为后续文化记忆的坚守与抗争埋下叙事伏笔。正如法国历史学家诺拉提出的“记忆之场”理论,此时的桃花坞已超越地理空间范畴,成为承载江南文化集体记忆的“象征性空间”,其即将面临的炮火摧残,本质是文化记忆载体的姑苏城的物理性破坏与精神性考验。

将地方志、口述史、档案文献、个人记忆统统作为叙事资源,在文体的边缘地带开疆拓土,王尧开辟了一条“知识考古学”路径。通过将地方知识问题化、历史化,小说既能保持对乡土中国的深情凝视,又能完成对现代化进程的冷峻剖析。桃花坞既是精神原乡,又是审视支点——这正是王尧作为学者作家的独特优势。

王尧用一部《桃花坞》告诉读者:真正的故乡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来处,而是我们反复追问、永远无法抵达的精神彼岸。而这追问本身,就是文学古老、永恒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