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苡梵
安德烈·佐林的《托尔斯泰小传》完成了一次深刻的逆转。他笔下的托尔斯泰不再是《战争与和平》或《安娜·卡列尼娜》的执笔者,而是这些作品的第一读者与剧中人。
这部两百余页的传记,以“壮志的孤儿”“已婚的天才”“孤独的领袖”“逃走的名人”四章精悍框架,给出了一个具有穿透力的论断:托尔斯泰的艺术,本质上是生命的艺术。这不仅是指他的作品取材于生活,更是说他的写作本身就是一种生命行为——一种与自我搏斗、挣扎中求存的生存方式。在佐林看来,托尔斯泰终其一生未曾走出婴儿时期那个“被捆绑”的记忆:渴望自由却被怜爱束缚,愈挣扎愈痛苦。而艺术,恰是他为自己松绑的唯一尝试。
佐林捕捉到托尔斯泰创作行为与生命状态之间的同构关系。托尔斯泰不是在写作之余“体验生活”,他是在写作之中经历生命。当我们看到这位19岁的贵族青年为自己制定涵盖法律、医学、农学、历史、语言、艺术的庞大学习计划,又因无法完成而陷入严苛自我谴责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未来小说家的工作方法,更是《安娜·卡列尼娜》中列文式的自我完善冲动。
传记揭示了托尔斯泰如何在创作中提前活过了自己的人生。托尔斯泰从未满足于做一个客观的叙事者。他笔下的人物是他自身可能性的延伸,是他未选择的路、未成为的人。艺术不是对已完成生命的总结,而是对尚未确定的生命的探索与预演。这正是“生命的艺术”的内涵:将生命文本化,再将文本生命化。
纳博科夫将《伊凡·伊里奇之死》视为托尔斯泰“最具有艺术性、最完美、最成功的作品”,正是因为这部中篇小说完美融合了技艺的精准与存在的重量。伊凡·伊里奇临终时发现“找不到死亡”,因为死亡已被对生命意义的追寻所取代——这是哲学,也是叙事;是伦理,也是美学。正如佐林所洞见的,托尔斯泰的“生命”与“艺术”从来不是两个概念,而是同一挣扎的两面:他在艺术中追求的生命真实,恰恰是在现实中无法企及的高度;他用生命践行的道德理想,又成为艺术最坚硬的质料。
“促使托尔斯泰笔耕不辍的原因,是他希望让人们爱上生活。但他自身的戏剧性在于,完成了任务之后,他发现自己无法热爱生活,不仅如此,他非常憎恨生活。”托尔斯泰在82岁高龄离家出走,病逝于一座无名小站。佐林从未将托尔斯泰神化为道德完人。我们看到这位“已婚的天才”在家庭幸福与创作狂热间的撕扯,看到这位“孤独的领袖”在门徒崇拜与自我怀疑中的摇摆。他不是圣徒,甚至不是合格的丈夫与父亲;但他是一个绝对真诚的人——真诚到必须将自己的虚伪也写进小说,真诚到晚年为自己曾经拥有土地而羞耻,真诚到宁愿抛弃一切也要追上那“在黑暗中发亮的光”。
艺术不是逃离生命的手段,而是承担生命的形式。托尔斯泰相信,在小说的形式中人可以无限地逼近答案。托尔斯泰留给世界的不是十三卷小说,而是一个人如何用一生去活、去写、去错、去悔、去爱、去挣脱的完整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