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爷

辽宁日报 2025年12月10日

梁玉梅

满爷站在龟裂的河滩上,望着伸向远方干枯的河床,说:“我小时候,这河里的水清亮亮的,都是小白鱼儿,一上午就能整一水筲。用盐腌上,晾成干儿,放炉子上一烤,能多吃一碗苞米糊糊。”

“爷,你那都是啥时候的事了,你看看这旱的,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要不下雨,这河里别说鱼了,哪还有水?”

满爷往前走了几步,河床上土质厚的地方,已经有勤快人开荒种上了庄稼,玉米叶油亮亮地在微风中摇曳。他目光穿过杨树林,望向不远处的村庄。

满爷做了一辈子基层管理工作,退休后非要回乡下老家,孩子们劝不住,只好把老房子给他收拾出来。

回到村里这些年,满爷四处转悠,最终爱上了植树造林。他让在城里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二儿子出钱,流转了这片河滩地,他要在这里植树造林。如今,百亩的河滩地上,5000棵白杨树整齐划一,像笔直的哨兵,横看竖看斜看,都成行成线。

满爷每天都要到林子里转转,5年过去了,这片速成林已经长得直插云霄。那些木头架子支撑着的,是没成活后补的苗。看着一棵棵白杨树,就像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老爷子眼睛里流淌着笑意。

宝根是家族中的亲戚,也是老二给满爷请的司机兼保姆。老爷子毕竟是80多岁的人了,出出进进的家里人不放心。大家又都有自己的日子,不能时时陪他,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既解决了宝根的就业,又解决了老爷子的生活问题。

“这河床得修了。这要是下大雨,山水下来,不得把村子给冲了!”满爷站在河道上,用手指点着不远处的村庄说。

“爷,你说那都不可能,我二十多岁了,也没见这条河发过大水。”

满爷望望上游,又瞅瞅下游,想起小时候在河里洗澡摸鱼的事儿,一晃七八十年过去了,世界不一样了。如今,要不下雨,河床就跟斑秃的脑袋似的,只剩头顶那一条细缝儿了,那点水稀稀拉拉的。

满爷要召开家庭会议,在城里的五个孩子接到电话都赶了回来。主题只有一个,他要疏浚河道,修堤筑坝。

“爸,你都八十多岁了,就别瞎折腾了。那事儿是咱能干的吗?有村里干部呢,你就别操那心了。你愿意种树,我哥也给你办了,投多少钱就不说了,只要你高兴,可这疏浚河道,不是咱能干的。”二闺女快言快语,机关枪似的一顿突突,其他兄弟姐妹都点头附和,唯有二儿子一直盯着满爷,看他的反应。

“二丫头,你这话说得对,但不中听。咱看到了,还有这个能力,能做点啥就做点啥。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先富带后富,这是改革开放的初衷……”

“好了好了,爸,您也甭跟我们讲大道理,您非要做这事儿,想没想过,您的身体能吃得消不?”憨厚的大儿子说话了。

“又不用我下河去挖沙子搬石头,你们把该跑的手续都跑了,该办的事情都办了,我就坐镇指挥呗。”

兴修水利工程是大事,相关部门非常重视,特意派专家组来,沿着河道从上到下考察论证,在老爷子提出的规划基础上,对河道走向重新作了规划调整。老二为了完成父亲的心愿,早点修好堤坝,把自家的挖掘机派到了河道工地上,负责清淤工作。挖掘机一天的油钱就得1000多块,老爷子不寻思这些,老二寻思也没用。

从春天解冻开始干活,到夏天雨季来临时,新修的河道已经完工。沿河两岸筑起了高高的堤坝,来水时再也不怕冲毁两岸的田地了。满爷心里踏实了,每次走在河堤上,心里都是敞亮的。

满爷心里是踏实了,可在河滩开荒的人家不乐意了。新修的河堤不能再种庄稼了,他们背地里骂满爷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当面也不给他好脸色。

一天,满爷带宝根又来树林看他的树,在河堤上遇到了同村的张老汉。满爷和人家打招呼,没想到张老汉不但没搭理他,还“呸”地冲他吐了口唾沫,瞪了他一眼,扬长而去。宝根气不过想上前理论,被满爷喊住了。庄稼人,不过是想多种点地,哪怕种完了被山水给冲了,也不埋怨,可你不让他种了,他就怨恨你。

自从满爷修堤筑坝,得罪了不少人,张老汉呸他,家门口还被人扔狗屎、猪粪。宝根气不过,跟老二反映了,在门口装上了摄像头,这才算消停下来。可这些满爷都没当回事儿,见了人该打招呼还打招呼,不管人家回不回应。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转年上秋,就开始下起了雨,过了立秋,雨却还下个不停。一连几天不开晴,土地喝饱了,各沟谷里的山水奔涌着冲下来。滔天的巨浪卷着山石、树木一路狂奔,轰轰的水声震天动地,靠近河边的树木被冲倒了好多,惊慌的村民奔走相告:河水满潮了。

因为修了河堤,筑了坝,他们村这一段虽然满潮了,却没有泛滥成灾,溢出的水到树林就止住了。村民们远远地站在房顶上,胆子大些的站在路边,看洪水滔天,眼神中都是后怕。要不是满爷有先见之明,恐怕整个村子就和别的村一样,成了汪洋了。

宝根从抖音上刷到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雨引发多地山洪的视频,很多村庄被淹,损失惨重。他瞅瞅坐在炕头打盹的满爷,心底油然生出一股钦佩。他上前想给满爷盖条毯子,老爷子却睁开眼睛说:“我没睡着。你不玩游戏了?那咱俩去林子里转转呗,估计树这回又得倒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