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民

小叮咣刚进家门时，就是一团绒球，全黑，两只前爪有些许白色。真小啊，娇滴滴，走路摇摇晃晃。这与家里已有的那只强壮的大金毛柠檬简直不能相比，我生怕柠檬一爪子上去踩死它。

第一眼看到小叮咣，我就不看好它，立即跟太太讲，赶紧把它送走。一方面柠檬在我心中地位不可撼动，家里没有必要再多一只狗；另外一方面，它模样真不济，嘴是地包天，露一颗大牙在外面，上下牙齿都合不拢。这小体格，能不能养大都是个问题。 太太采取一贯的充耳不闻的拖延战术，给它喂牛奶又喂羊奶的。柠檬似乎也不排斥它，还常去嗅嗅它，表示友好。不过，俩狗排在一起犹如大象与老鼠。

小叮咣身子小却命硬，它本是我太太单位附近公园的一只野狗，来我家前，已经历了生死考验，逃生捡了一条命，被我太太抱回家……听了这经历，我也未免对小叮咣多了几分怜惜。

起初，它不吵不闹，我甚至都怀疑它不会叫。来家多日，它都是不声不响地躲在一角，有事更是退避三舍。这跟它苦命的出身有关吧。然而，它并不娇滴滴。不久，天就热起来了，遛弯时，它紧跟柠檬，柠檬迈出一步，它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走五步都追不上，我们也没有抱着它，它一声不吭，就跟在后面跑，身子还歪歪斜斜的。就这样，每一次它都跟着柠檬于炎热的夏天在小区里转来转去。上楼时，它身轻如燕，迈着小碎步噌噌地跑在前面。它一定是咬着牙，为自己争取了生存的权利，以坚韧赢得自尊。直到很久以后，见我们很娇宠它，它才学会撒娇，扑在我们身上要求抱一抱。这说明，在它初来时，它并非不知累而是不叫苦。它很快就赢得了我们全家人第一个大拇指，我称它为竞走冠军。

它上下牙合不拢，吃东西叼到嘴里，得挪到后牙处才能嚼烂，吃得特别慢，艰难地这么一口一口地把自己养大。柠檬完全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狗粮撒了一地，便扬长而去。战场都是小叮咣来打扫。小叮咣的习惯是，必先把掉在狗粮碗周边的一粒一粒狗粮捡起来吃完，再吃碗里的，绝对打扫干净，一粒不落。这是何等的艰苦朴素？小叮咣锲而不舍的精神，让人佩服。它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而且才不管你的脸色、口气和目光呢。这一点，不是一般狗狗能做到的。小叮咣的突出表现是在你吃东西时，它就蹲在你的脚边，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你，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满含深情。见你根本不理它，或者根本没有看到它，它便开始展示自己的身体语言，舔舌头，红红的小舌头伸出来舔自己的嘴角，更进一步的是站起来，扑在你身上，用小爪子扒拉你，仿佛在提醒：别光顾自己吃呀，这里还有一位呢。这个时候你就不能视而不见了。它依旧不言不语，用盼望又可怜的眼神看着你。我太太经常厉声道：不要给它吃。可是，谁能辜负这么长时间的等待和那黑黝黝的眼睛呢。于是，小叮咣就成功了。

它坚韧、勤快、机灵，迅速在家里确定了牢不可破的地位。而柠檬呢，完全是一副大少爷做派，吃喝之外，只想着出去玩，再有就是利用它的长相、憨态给我们提供情绪价值了。小叮咣却是家里的小跑腿的，来了快递，快递员还差一层楼到，它就叫起来了；有时候，我在楼上，它也能跑上来，告诉我们有人按门铃了。我从外面回来，找不到柠檬，问它柠檬哪里去了，它冲着楼梯汪汪汪叫三声，一会儿，睡眼惺忪的柠檬才从楼上下来。这是明着给柠檬递信号，暗着就是个谜了。比如我们在换衣服，准备去遛狗。谁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通知它们。小叮咣歪着头观察我们，然后不知道去跟柠檬说了什么。柠檬那个傻二立即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异常，又跳又叫。小叮咣在很多时候相当于柠檬的耳朵、眼睛，时常是它尖锐地叫起来，柠檬还躺在地板上，身子动也不动，例行公事般地抬起头冲天叫两声。这样下去，柠檬也依赖起小叮咣了，便也容忍起它的嚣张。那真是“嚣张”，柠檬兴奋过头时，小叮咣站起来，两前腿抱着柠檬的脖子露出尖锐的牙齿，大叫不止，让柠檬摆脱不了又不敢反击。这固然是因为金毛是“大暖男”，但是，跟小叮咣在家里的地位变化大也有关系。想它刚来时，大气不敢出一声，现在居然敢冲柠檬狂吠，教训柠檬，而且嗓门越来越亮，有时我们在楼下隔了几层楼都能听到它嘹亮的叫声穿过云层。我们都纳闷：它是什么时候练出这女高音的嗓子？是的，今非昔比。它现在也有一尺长了，身子还很消瘦，也许是腿脚太勤快了吧，减肥。

小叮咣逆袭成功，是狗界励志榜样。家庭地位提高了，它依旧谦虚谨慎，摇着尾巴做狗，更是深谙“小心驶得万年船”之道。它身子小，又一抹黑，极其容易被忽略，被踩着。它自己则异常警觉，稍有风吹草动，立即爬起来，躲在一边，绝不让自己成为风暴的中心。有一次，我拆快递，没有抓住，差一点砸到好奇心极强在旁边张望的它。自此以后，听到我动剪刀剪快递的声音，它一定会躲开。这与大大咧咧的柠檬，哪里地方窄小越是横在哪里完全不是一个做派。出门也是，我说车子来了，小叮咣会第一时间躲在我脚后。柠檬却是不闻不问，头也不抬我行我素。过马路时，柠檬觉得整条马路都是它的，横晃。小叮咣显然提高了警惕，左右瞭望，跟定柠檬不放松，绝对不会超过警戒距离。这种警觉、小心、审时度势，让它免去很多危险。想到有位大学者叫“默存”，我不禁暗笑，这智慧小叮咣也有。

它那个小小的脑袋的确藏着很多小聪明。相处日久，彼此了解，它对我们的意思领会越来越准确。它一定知道我们都宠着它，才时不时地摆出泼妇的姿态无所顾忌地狂吠。狗也有超出我们想象的聪明，就说它的名字吧，不止一个，无论喊小叮咣、小咣，还是叫小酷……它都知道是在叫它。这些不过是习惯养成，谁都没有刻意去训练它。家里有两只狗，它怎么知道这就是喊它呢？对人的心绪，它也能体察入微。前年夏天，酷热，我躺在客厅地垫上，忘了是什么触动了我的思绪，突然想起去世的奶奶，我失声痛哭。小叮咣不知从屋子里何处冲出来，那张并不平整的小脸贴着我，不断地安慰我。

夜深人静时，它彻底放松的那一刻，是我最乐意看到的。躺在沙发上、毯子上、被子上、地垫上，它全身舒展开来，又细又长，像喝醉了酒，嘴巴咧着，最豪放的姿势是四脚朝天，不管不顾。这副姿态，让我想起“无忧无虑”“相安无事”“岁月静好”这些词语。我有一个人在客厅夜读的习惯，两只狗都在周围默默陪伴着我。如果我打电脑，柠檬就躺在我脚下，鼾声如雷，不管三七二十一；小叮咣则不声不响卧在对面椅子底下的地垫上。它并不一定沉睡，而是时刻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有时候，我会过去用手指敲一敲它的小鼻头；有时候，拍拍它的肚皮，引起来它的玩兴，跟我击掌；有时候，它在前面跑，引我高叫“抓小叮咣了”，它跑一段，身子一侧，四腿朝天，一副快乐的求饶的表情。许多寂寞的夜晚，是它们陪伴着我。时光静流，有时候我都忘了它们的存在，转头看到椅子底下若隐若现的小白爪，才发觉它们一直陪在这里。关了电脑，我会轻声在柠檬耳边说：上楼睡觉了。不论它睡得多熟，腾一下就起身了，而此时小叮咣早已跑到楼梯口等我了。它们会做梦吗？愿夜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