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 农

“推敲”一词现在仍然经常使用，指的是反复斟酌研究，把文本搞得更稳妥漂亮一些。这个词是由唐代贾岛《题李凝幽居》一诗的创作过程而来的。贾诗云：“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此诗为他的朋友李凝的乡下别墅而作，全力形容这里的荒僻幽静。贾岛喜欢这种氛围。

这首诗的颔联（第三、四两句）最为有名，据说是反复揣摩讨论过的，先是贾岛一边骑驴行路一边在动脑筋，然后又得到前辈、大诗人韩愈的指点——（贾）岛初赴举京师，一日于驴上得句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始欲作“推”字，又欲作“敲”字。练之未定，遂于驴上吟哦，时时引手作推敲之势。时韩愈吏部权京兆，（车骑方出）岛不觉冲行至第三节。左右拥至尹前，岛具对所得诗句云云。韩立马久之，谓岛曰：“作‘敲’字佳矣。”遂与并辔而归，流连论诗，与为布衣之交。（《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一九引黄朝英《缃素杂记》）

这个故事在另外一些书里也有记载，大同小异，而真实性现在无从确认，很可能是后人根据传说创造出来的，但很有点意思。和尚晚上来拜访李凝，一般来说应以敲敲门为是，但关系特别近密的老友则直接推门而入也并非不行，关键看怎样措辞意境更好。首都市长（京兆尹）韩愈认为“敲”字佳，他没有说明这是为什么，估计是到别人家访问，理应敲门，而这敲门声打破了月下的寂静，愈能表现环境的清幽吧。

但后来也有专家认为“推”字好的。王闿运《湘绮楼说诗》卷四云：“实是‘推’门，以声调不美，改用‘敲’耳。‘敲’则内有人，又寺门高大，不可敲；月下而敲门，是入民家矣。”这个意见非常奇怪，据诗题，是有一位和尚于月夜来敲李凝幽居之门——如果是他回自己的庙，那就请回吧，这同李凝幽居有什么相干呢？

又曾经有人认为随便用哪一个字都行，应当根据那位和尚当时是推还是敲来决定，要实话实说。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云：“‘僧敲月下门’，只是妄想揣摩，如说他人事，纵令形容酷似，何尝毫发关心？知然者，以其沉吟‘推’‘敲’二字，就他作想也。若即景会心，则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因景因情，自然灵妙，何劳拟议哉？”钱振锽《谪星诗说》也说：“诗当求真。阆仙推敲一事，须问其当时光景，是推便推，是敲便敲，奈何舍其真境而空摹一字，坠入试帖行径。一句如此，其他诗不真可知。此贾诗不入上乘也。退之不能以理告之，而谓‘敲’字佳，误矣。”

王、钱二公似乎忘了，贾岛在这里并不是在写一份讲究精准的破案报告，而是在吟诗，要表现的是“幽居”的环境和气氛。这里的工作不是什么实话实说，而是要合乎情理地写出一种意境来。即使是写实之作，也未见得看见什么就写什么，诗人仍然会有选择，有想象。文学源于生活，还得高于生活，同实际生活完全一模一样，这诗也就大可不必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