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群书

辽宁日报 2022年07月11日

张家鸿

1936年4月,鲁迅在给23岁的青年颜黎民的信中这样写道:“只看一个人的著作,结果是不大好的:你就得不到多方面的优点。必须如蜜蜂一样,采过许多花,这才能酿出蜜来。倘若叮在一处,所得就非常有限,枯燥了。”即便是专读自己的书,鲁迅也是反对的。鲁迅给阅读设定的比喻可谓生动,阅读如采花,却不能只采一朵花或一种花,否则就酿不出蜜或酿出来的蜜不够甜。

做阅读上的偏食者或专食者是不行的,长此以往势必营养不足。阅读是精神上的汲取营养,是借鉴并学习他人的智慧壮大自我。对读者来讲,博览群书是极其必要的。读鲁迅,不能只读杂文,还可读他的短篇小说与学术作品。读现代作家作品,不仅可以读鲁迅,胡适、徐志摩、沈从文、林语堂亦可读。读文学作品之余,也不妨读历史、哲学、自然科学等类别的书。

就饮食一道来讲,再合理均衡的饮食也要适度,不可放纵无节制,毕竟胃的吸收能力有限,切不可过犹不及。相较而言,阅读则全然无此担忧。人之精神成长何来顶点之说?人的心脏大小空间有限,心灵之空间却是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日复一日地杂食之后,才能懂得宽容而不放任,才能懂得善良而不迂腐,才能懂得进取却不苛求,才能懂得爱不等于毫无原则。博览群书之后的读者是真正地懂得,知识或道理或见解不是派别林立、界限分明,而是彼此融会贯通、亲密无间。这样的读者绝不是知识或信息的二道贩子。

《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与《复活》中的聂赫留朵夫未曾谋面并无关联,一个是出自法国作家雨果笔下的囚犯,一个是出自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笔下的贵公子。然而,细读过这两本书的读者不难发现,这两个人物却有与生俱来的“缘分”,即他们皆因强烈的忏悔与积极的救赎而做出最大限度的改变,把自己深深地烙印在读者内心。同样的是,《老人与海》中的桑地亚哥与《简·爱》中的简·爱也因为不屈的斗争精神,以及不懈的进取心给一代又一代读者带来无穷力量。

博览群书其内在本意正是把书读通。通过阅读,不仅让人与书、书与人建立起牢固的联系,还要通过人的消化、吸收,让书与书之间产生坚不可摧的亲缘。因此,融会贯通其一在书与人,其二在书与书。书与人是第一层,书与书是第二层。从第一层到第二层,是阅读的深化也是阅读的进阶。达至第二层后可随时回返第一层,达至第一层后尚需日复一日地阅读与修炼才能在某个恰当时机登至第二层。

今人论说鲁迅,不应只是慨叹于他的等身著作,不能只是震撼于他思想的深邃与穿透力,还应着眼于他生活中的许多细节,如此方可遇见真实且鲜活的鲁迅。这细节正是他在日记中写下的一笔笔购书的流水账,它们充分证明鲁迅正是阅读上的杂食者。由此可知,他给年轻读者的建议,实则是本人的经验之谈。1912年至1926年的日记,是《鲁迅全集》第十五卷。每一年日记后皆有一份书账。何谓书账?即一年从头到尾购买的书籍记录,由书名、书价、购买日期三要素组成。癸丑年即1913年的书账有头有尾,可谓完整。从1月4日购得《全唐诗话八册》起到12月28日购得《神州大观第四期一册》作结,全年购书220册之多。这些书中有《嘉泰会稽志并续志》《陈白阳花鸟真迹》《陶庵梦忆》《华阳国志》《大唐西域记》《诸葛武侯祠堂碑拓本》《南宋院画录》,地方志、画册、拓本、史书、散文集均在其中。

单看一年的书目已然壮观,若细细查看鲁迅一生的书账,更可以见出他博览群书之彻底。当然,这种彻底无需先生坚持,那是他悠悠然的享受。不难想象,鲁迅于灯下一笔笔记录书账时的心满意足,那同样是博览群书后的心满意足。购书速度远超读书速度,灯下记录着的鲁迅多半会念及明日可以开卷哪一册,再过一阵子又可以读哪一本。一册册一本本地读着,不正是博览群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