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海炎
当代中国人该怎样对待“节气”这一文化遗产呢?《故宫知时节》颇有示范意义:科学成分“过硬”,又怀一颗“软”的文化审美之心,不乏老祖宗欣赏物候的美丽故事,又有风趣润秀的文笔,让抽象、单调的时间观因此有了丰富的表情。
“二十四节气”,光听名字,就让人心生慈悲和欢喜,立春的典雅,雨水的博施,惊蛰的豪放,春分的温柔,清明的和畅,谷雨的丰沛,立夏的盛大……中国古人过日子,就是跟着这些节气走,立春啃萝卜,清明咬青团,小满吃苦菜……抽象、单调的时间观因此有了丰富的表情。
那当代中国人又该怎样对待“节气”这一文化遗产呢?宋英杰的《故宫知时节》颇有示范意义。宋英杰是中央电视台天气预报节目主持人,中国气象局首席气象服务专家,这保证了该书科学成分过“硬”。为什么说“瑞雪兆丰年”?原来“雪水中含氮化物大约是普通雨水的五倍,下一场雪便相当于施了一次氮肥”。秋天的云为什么最好看?夏天多积雨云和层积云,“到了秋季……总云量减少,其中高云比例提高。由厚重改为轻灵,高天上流云……如丝如缕,宜人而不扰人。纤云弄巧,更具动感和色彩”。
当然,“二十四节气”里的知识并非都科学。《本草纲目》中载:“立春节雨水,其性始是春升生发之气……古方妇人无子,是日夫妇各饮一杯,还房有孕。”《红楼梦》里宝钗服的冷香丸,要各种白花再加“雨水节令的雨、白露节令的露、霜降节令的霜、小雪节令的雪”,虽然夸张,却不失为一种生活腔调。至于雨水一候“獭祭鱼”、大暑一候“腐草为萤”等,就因“误会”而“美丽”了。这些要求现代解读者要有一颗“软”的文化审美之心。
高中时,我就神往哈佛教授桑塔耶的故事。桑塔耶50岁那年,春日的一天在讲台上,偶有知更鸟飞来,立在窗格子上,他看见了,感受到又一个春天来啦,对学生们说:“我与阳春有约!”便冲出教室,辞职回家,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去了。
后来在赵广超的《纸笔记中国画》里,我也读到了类似故事:“莫到琼楼最上层,皇宫内的冬天从来都比外面难过。紫禁城的宫女在冷得不可开交的日子,央请相熟的内伺小太监每天抹黑早起,顶着北风跑到紫宫东南面那座角楼仔细查看。朝复一朝,直至小太监发现在墙脚冒出第一点翠绿色时,马上赶回去向她们报喜:春天,来了!”
宋英杰的这本书兴味十足,也因为他收集了不少我们老祖宗欣赏物候发生的美丽故事。比如,宋代吴自牧《梦粱录》云:“立秋日,太史局委官吏于禁廷内,以梧桐树植于殿下,俟交立秋时,太史官穿秉奏曰:‘秋来’。其时梧叶应声飞落一二片,以寓报秋意。都城内外,侵晨满街叫卖楸叶,妇人女子及儿童辈争买之,剪如花样插于鬓边,以应时序”。再如,清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中说:“京师小儿懒于嗜学,严寒则歇冬,盛暑则歇夏,故学堂于立秋日大书‘秋爽来学’。”大画家郑板桥更会玩,他生于10月25日,正逢“小雪”,当地称“雪婆婆生日”,先生颇感自豪,刻印“雪婆婆同日生”一枚,极尽风流雅谑之能事。
“硬”的科学知识和“软”的传统文化兼容并蓄,滋养了宋英杰风趣润秀的文笔。“白霜很萌,黑霜更凶”“轰然入夏,悠然入秋”“小暑时节似乎是各种烹饪方式的集成。天气变化就是由烤到蒸的转变。”“小时候下雪天特别喜欢出去踩雪,干雪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湿雪踩上去‘pia叽pia叽’的,厚厚的雪踩上去‘枯吃枯吃’的。一直觉得这几个词是童年时特别美的雪中记忆。”
处是“停止、退隐”的意思,在小暑、大暑之外,有处暑代表炎热夏季的结束。那为什么有小寒、大寒,却没有处寒来代表寒冷季节的结束呢?立春一过,东风解冻,冰雪融化,下面就该是“处寒”了,为何却叫“雨水”呢?宋英杰灵心妙舌:“或许由雪到雨的变化,更能传神地体现出这个节气的样貌。比处寒这个名字更综合、更直观。”这回答命中了“二十四节气”的“靶心”——“以物候确定时序,让鲜活、直观的物候使时间变得有情节、有故事。”节气教我们敬天、惜物、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