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子平
阅读越方便,越不想阅读,越不方便,反倒越想,人性大致如此。昔时无书可读,到处搜猎而不得,如今出版多元,品种渐多,无奈正值饥饿汲取知识期,新陈代谢极快,似果腹食物,总不够充饥,遂将目光转向旧书市场。
夜光之珠,狼藉道路,上世纪末的地摊,真有些好书,价格便宜,品种多为旧藏,或为私家故存,或自图书馆流出。不比当下,正版盗版不论,就题材而言,满目皆成功学与速成教育、养生论与各类窍门、国学经典白话翻译、金融投资宝典、大人物传记、老故事新编,等等。
单卷本自不必说,多卷本者难凑齐,只要单独成篇,也买。另一些本子,为内部资料,非正式出版物,也有价值,内言不出于梱,明珠含光未示人而已。闲逛旧书摊儿那会儿,我曾购得过几本戏研所编的小册子,有老唱家的口述,有老脚本的发掘,起初的戏剧知识,多源自其间。“非是关某敢斗胆,怎不知军中无戏言,稳坐山头请观看,即刻立功寻兄还”,“倒坐南阳开封府,宋王爷是龙咱是虎,对天发过宏誓咒,贪赃枉法不姓包”,关公包公,时代不同本质同。我还买过一本名曰《山西省志》的内部出版物,乃日本东亚同文会旧著,1920年出版,为《中国分省志》之一种。其调查自1908年起,历时10年。外人写国志,绝无仅有,而其记录,重在经济、交通,甚是翔实,显然是在为全面侵华做准备。因何没有正式出版,不得而知。还买过一些农业学大寨画册之类的册子,不为阅读,且当怀旧。
百苦无一乐,到老尚谋生,终身穷困则已,少有所得,购书首务也。袁枚将其藏书处取名“书仓”,题诗云:“聚书如聚谷,仓储苦不足。为藏万古人,多造三间屋。书问藏书者,几时君尽读?”多造三间屋,谈何容易。如今旧书多有淘汰,然此间所购,虽简陋,却珍惜,贫贱之交不可忘,故仍赫然于架上,想起孙犁《故事和书》中的一句话:“我曾寒酸地买过书,节省几个铜板,买一本旧书,少吃一碗烩饼。也曾阔气地买过书,面对书架,只看书名,不看价目,随手抽出,交给店员,然后结账。经验是:寒酸时买的书,都记得住。阔气时买的书,读得不认真。读书必须在寒窗前,坐冷板凳。”
久而久之,结识了几个旧书摊主,将一堆自己学科之外的过刊旧书,一股脑让他们拉走,为换得所需,也为找到合适的爱书人。一段时日后,卖出不少,书贩探问有无上世纪80年代的某些版本,我说虽多如束笋,却舍不得转让一本,那里面夹的全是青春。
持短笔,勾勾画画,照孤灯,似有所悟。一士终年醒,一夫长独醉,旧书里残留的褪色批注,或审思,或随性,竟互不排斥,时有共鸣。如今,许多的新书,没有前世,只有今生,未及二次流通,便直接进入旧书市场。轻型纸,大开本,怎么闻也没有旧书的霉腐,怎么看也没有旧书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