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与民歌

2020年01月14日

顾 农

提示

陶渊明的家乡浔阳(今江西九江)以及他任职、出差的建康(今江苏南京)、曲阿(今江苏丹阳)、武昌、荆州(今皆属湖北),当年都是民歌风起云涌之地。他在《蜡日》一诗中曾经说起自己亲身参与民间盛会并大唱民歌的情形。其《闲情赋》明显吸收了《子夜歌》的营养,但在敏感的地方讲究含蓄和“雅化”,诗里简直不去写什么爱情,大约正是陶渊明谨慎的表现。

在陶渊明生活的东晋末期南朝宋初,长江流域一带民歌非常繁荣。他的作品中曾经正面说起他亲身参与民间盛会并大唱民歌,其《蜡日》诗云:

风雪送馀运,无妨时已和。梅柳夹门植,一条有佳花。

我唱尔言得,酒中适何多!未能明多少,章山有奇歌。

“蜡日”是古代年终的一大节日,远近的乡亲们聚在一起祭祀万物,同时豪饮高歌,尽兴狂欢,正所谓“一国之人皆若狂”(详见《礼记·郊特牲》)。这个节日起源很早,后来渐渐不太流行,而在偏远的农村仍然照过不误。陶渊明在诗里说,这时虽然还有点风雪,但天气已经开始趋暖,门边的梅树已经开花。过节了,大家喝酒唱歌,互相欣赏,非常适意。本地民歌,大家当然很理解;而另有人唱起章山那边的山歌来,这就不大听得懂了(“未能明多少”)。“章山”是《山海经·中山经》里曾经提到过的山,据说就是那座在庐山北面的障山,那里离陶渊明他们的住处应当是有一段距离。

归隐后的陶渊明就生活在民众之中,参与他们的民俗活动,同他们一起欣赏民歌,他自己应当也会唱,所以这里才有“我唱尔言得”这样的诗句。

那时南方民歌里多有表现爱情的五言四句小诗,名目甚多,以《子夜歌》最为出名。这些短歌大抵用女子的口吻大唱她们的爱情和哀怨,影响很大,东晋著名的文学家孙绰、王献之都曾仿用其形式写自己的新诗。这样的民歌,陶渊明也听得很多,对那些女孩子非常怜爱同情,他的《拟古》九首其七写道:

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佳人美清夜,达曙酣且歌。

歌竟长叹息,持此感人多。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花。

岂无一时好,不久当何如?

青春易逝,人生苦短,诗人陶渊明对此亦复感慨系之。此诗被选入《文选》(卷三十,杂拟上),又曾进入《玉台新咏》(卷三)。钟嵘在《诗品》也曾特别提到此诗,指出这也是陶诗的一个重要侧面——由此可知大家都非常关心陶渊明同民歌的联系。

陶渊明在自己的诗里简直不去抒写爱情,却另见于他的《闲情赋》,其中火爆的句子很多,特别是关于“十愿”的那一段——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

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閒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

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

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

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

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

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缅邈。

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如火如荼,一往情深。鲁迅曾据此指出陶渊明有时其实很“摩登”,又说他这样写是取用了《子夜歌》的遗产:

被选家录取了《归去来辞》和《桃花源记》,被论客赞赏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潜先生,在后人的心目中,实在飘逸得太久了,但在全集里,他却有时很摩登,“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竟想摇身一变,化为“阿呀呀,我的爱人呀”的鞋子,虽说后来因为“止于礼义”,未能进攻到底,但那些胡思乱想的自白,究竟是大胆的。(《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六至九)》,《鲁迅全集》第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22页)

读者读选本,自以为是由此得了古人文笔的精华的,殊不知却被选者缩小了眼界,即以《文选》为例罢,没有嵇康《家诫》,使读者只觉得他是一个愤世嫉俗,好像无端活得不快活的怪人。不收陶潜《闲情赋》,掩去了他也是一个既取《子夜歌》意,而又拒以圣道的迂士。(《集外集·选本》,《鲁迅全集》第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37页)

这些都是前人未尝道及的深刻观察,一举打破了此前关于陶渊明陈陈相因的成见。

《子夜歌》中关于抓紧相爱、时不我待这一层意思表现得非常迫切而且坦诚,又往往涉及贴身的衣物,试从《乐府诗集》(卷四十四)中略举几例以见一斑:

年少当及时,蹉跎日就老。若不信侬语,但看霜下草。(《子夜歌》)

梅花落已尽,柳花随风散。叹我当春年,无人相要唤。(《子夜四时歌·春歌》)

绿揽迮题锦,双裙今复开。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子夜歌》)

叠扇放床上,企想远风来。轻袖拂华妆,窈窕登高台。(《子夜四时歌·夏歌》)

民间天真无邪的姑娘,就敢于把话说得这么直截了当;陶渊明学了一点,士人们就不大肯接受了。萧统本来对陶渊明评价甚高,但被他的《闲情赋》吓到了,遂严肃地指出,这一篇乃是他的瑕疵,“无是可也”(《陶渊明集序》)。其实正如鲁迅所说,陶渊明并没有把大胆进行到底,就匆匆地“止于礼义”了,不料仍为萧统所不容。

可见学民歌也不能完全跟着走,学一点,就得及时地加以“雅化”,在敏感的地方务必含蓄一点,这才是文人创作的坦途。陶渊明在他的诗里简直不去写什么爱情,大约正是他谨慎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