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乡村图书馆的一线调查

2019年08月02日

顾  犇

提示

农家书屋、民间图书馆等都是这些年来发展起来的基层图书馆,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力量。民间图书馆的生存状态如何?它们有什么优势,有什么问题?王子舟的《乡村民间图书馆田野调查笔记》一书,提供了农民的文化生态真实描写,是北京大学王子舟教授团队对我国18个乡村民间图书馆进行的10年田野调查,通过访问创办人和乡村读者,讲述了农民自办图书馆的故事,包括各自的办馆理念与艰难历程。

曾几何时,图书馆学中的“性”理论流行,大家都热衷于讨论各种“性质”,却忽视了对图书馆本身的研究。图书馆学,毕竟是一门实践性很强的科学,在象牙塔里产生的理论,不一定能指导基层的实践。民间图书馆没有统一的管理,不同形式,不同因缘,没有统一的管理,所以也不为人所知。如果要做系统的调查,谈何容易。

作为中国顶级学府里的理论研究教授,王子舟能投入到如此基层的项目中,一干就是很多年,实属意外。再加上我本身也对这个话题有兴趣,于是就一定要先睹为快。我读到,项目组为了到达一个图书馆,需要辗转多种交通工具,而且都是条件非常不好的地区。小团队逐渐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一是保持差旅费低支出,二是吃饭从简,三是不安排旅游,目的就是尽量节省项目执行经费以补贴图书、书架的费用,以及节约时间来多做田野调查工作。

本书完全是原始的一次性素材,基于工作笔记,甚至还包括路程细节和交通费用,访谈的人物都有名有姓,包括图书馆的创办缘起、认识图书馆的机缘、图书馆的现状、图书馆的问题等方面,很少修饰和加工,读起来亲切,有身临其境的感觉,但也能体会到真实的情况。

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辽宁庄河市的两个图书馆。在青堆镇前炉村桃园屯,孙宁创办了桃园书社,2008年开放至今。从教育事业上退休的孙宁,希望自己的书社能“桃李满天下”。书社目前藏有1.2万 册图书、2000 多张视频光盘,订阅有50余种报纸杂志,还有电脑、打印机、复印机各一台。孙宁的帮手齐艳霞说:“我选择了一个没有薪资、没有节假日、没有退休的事业,而且会钟爱一生,无怨无悔——愿将事业做爱子,却看名利如浮云。” 在大营镇四家村北娄屯,农民任福盛创办的农民科技书屋就在紧靠庄岫铁路的一个农家院落里。村里有些小青年每年收完庄稼,变得无所事事。任福盛经与小青年谈心后了解到这些青年农民不是不想富,而是不会富。于是他萌生了创办“农民科技书屋”的想法,让青年人的脑子先富起来,用知识这把金钥匙开启致富的大门。任福盛说:“我办书屋,不是为了名利,就是当作乐趣。我要是小时候就有这么多书看,我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所以办好书屋,服务下一代,真的是意义非凡。”

还有湖南冷水江市渣渡镇利民村图书馆,刘小林因在村里创办了一个农民图书馆而一度享誉省内外。她自己没有文化,从小喜欢有学问的人,而丈夫年轻时候是才子,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读书的机会。图书馆开办了20多年,过去还像样子的图书馆现在显得老旧了,她的五个孩子都愿意为母亲的理想作贡献,作为报答母亲养育之恩的方式。

山西省晋中地区左权县麻田村的农民张小宝,办了“心连心家庭图书馆”,成为当地的名人。他认为,图书馆比政府还重要,城市的发展,应该先有图书馆后有市场。由此可见,基层老百姓对图书馆的认识并不差。

河南省平舆县东和店镇宁庄村有个农民自办的赵彦良书屋。赵彦良通过书屋,把致富的经验传授给村民,家里培养了两个大学生。他认为,财富已经不是他的唯一追求。他要在为乡亲们的服务中获得人生价值的实现。

河南省内黄县马上乡李石村的李翠利于2005年开办了一家超市。2008年开始,她腾出一部分货架,摆上自家的书籍让乡亲们看,希望借此丰富乡亲们的文化生活。2015年1月,她给文化部部长雒树刚写了一封求援信,没想到很快就有了回应。2015年2月,文化部公共文化司司长张永新带队来到微光书苑调研。此后,微光书苑的发展受到了政府部门和社会的关注,自身发展走上了快车道。

书中介绍的民间图书馆,分布在全国不同地区,创办者有不同的初衷,不同的发展经历,却有共同的特点,就是创办者有积极性,崇尚公益,服务于最基层的老百姓。他们也有共同的理想,就是热爱知识、回报社会,甚至用自己募集来的经费用于馆舍和图书的开支。更重要的是,因为大家都有需求,本质上就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也就是打通公共文化服务“最后一公里”的问题。

因为是民营的图书馆,有的得到了行政部门的大力支持,形成规模,形成文化大院,有的则与行政领导的思路相左,或者影响了领导的“政绩”,时而会出现一些阻力,来自各个相关方面,举步维艰。主要还是缺少长期发展的资金,而且有被地方政府占用场地和设备的情况。不同的情况,不同的问题,需要不同的解决办法。如果我们能充分调动基层的积极性,对自发出现的基层民营图书馆给予更多的支持和关心,与政府主导的图书馆项目结合起来,会发挥更大的作用。如果政府能出台新的政策,加强行业引导,我国的基层图书馆事业会有一个新的面貌出现。

作者认为,每位图书馆馆长都是有情怀的人,他们创办公益性民间图书馆是出于一个崇高的追求。乡村民间图书馆馆长虽然多是有文化、有抱负的乡村精英,但是如果他的身份既不是村干部,也不是有实力的新乡贤,那么其可运用与调配的社会资源也是有限的。乡村民间图书馆如果是众多村民合作成立的,其文化平台效应往往比个人创办的要大。

本书是来自一线的调研结果,文字朴实,原汁原味。不仅对图书馆研究人员有参考价值,也提供了农民的文化生态真实描写,是首次对中国乡村民间图书馆这个特殊群体进行的研究之作。通过与乡村民间图书馆的接触,尤其是经过这些田野调查活动,我们看到乡村民间图书馆具有生成自发性、运行本土性、功能多样性等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