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明

多年以前，下岗工人杜老六因为奋不顾身抢救国家财产而失去了整条左臂。打那以后杜老六的生活算是雪上加霜，没了左臂再想打零工也没人要他了，老婆也没工作，两口子一度靠收卖废品维持生活。好在社区帮杜老六办了低保，不但可以按月领到补助，逢年过节的，区里或民政局的领导还能带着慰问品来看看他，东西不多，但让杜老六知道组织还没忘了他，心里总是暖乎乎的。

近来杜老六的生活又有了些改善，一家爱心中介所给他介绍了两份工作，都是去当夜班门卫，工作很轻松，每月有一千多元工资。其中一家是事业单位，和他家几乎楼挨楼，溜溜达达五分钟就到了，环境也好，既干净又清静。可杜老六没选这家，他选了城郊的一个私人货场。货场的条件可比事业单位差远了，首先是路远，杜老六从家里徒步一小时才能到。货场特别大，杜老六在那儿上班，每晚都要打一个手电筒巡视一圈，没半个钟头根本巡视不完。哪像那家事业单位，只有二层小楼，楼上楼下看一遍，十分钟就完事了，而且楼里有空调，冬暖夏凉，待在里面简直比家里都享福。货场的门卫室却是个孤零零的小平房，冬天夜里要想不挨冻，他还得用一只残臂劈柴拎煤生炉子。大家都很费解，这杜老六，莫非身残脑也残了？挣同样多的钱，为啥舍近求远自找这么多麻烦呢？就连货场的唐老板也莫名其妙，没等他问杜老六，杜老六先找他来了。

杜老六红着脸赔着笑说：“唐总，俺有点儿事想求您呢。”唐老板想，看看，怎么样，我就知道他不是白上我这儿来的，准得图点儿啥。就说：“老六，啥事？”杜老六说：“唐总，您是远近闻名的大慈善家……”唐老板哭笑不得：“打住打住，说事儿。”杜老六就说，“唐总，您看入冬这菜价涨得厉害，俺那疙瘩好些街坊邻居都说到最冷的时候菜不一定贵成啥样呢。这不，大伙儿一合计，不如现在多买点儿大白菜、大萝卜、大葱、土豆啥的。可是买那么多菜往哪儿贮存呢？就只好来求您了，您看您这货场这么大，我寻思着找个旮旯给大伙儿挖个菜窖，把菜贮存在里面，天冷时，谁家第二天要吃啥先跟我打个招呼，我早上下班时就把菜给捎回去了，唐总，您看……”

唐老板愣了，杜老六以为唐老板生气了，慌忙说：“唐总，您知道，我杜老六是个废人，这些年多亏了街坊邻居帮衬着，我心里都装着呢，能为老少爷们儿做点啥，我这心里也踏实点儿不是？”见唐老板还是没吭声，他又说，“唐总，您放心，等明年一开春我就把菜窖填了，保证填得平平整整的。只要您答应借块地儿，我就是少拿点儿工资也情愿啊！”

唐老板突然一巴掌拍在杜老六的肩膀上：“老六，你不要说了……”杜老六吓了一跳，但他注意到，唐老板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唐老板也是出身贫苦，对菜窖有着遥远而亲切的记忆。几十年过去了，社会发展了，菜窖早已销声匿迹。没想到，今天却从杜老六嘴里又冒了出来，唐老板心里五味杂陈。

“老—哦，六哥啊。”唐老板再开口时称呼都变了，“这有啥啊，好事啊，挖吧，你随便挑地儿，挖深挖大点儿。六哥，你的工资不但不能减少，我每月再给你加两百元，另外，搭菜窖用的木料啥的，我包了。”

杜老六回去一说，街坊邻居们扛锹扛镐的都来了，很快把菜窖挖好，然后把各家各户的菜，足有上万斤运了来，下窖贮好。

天渐渐冷了，北风呼啸，每天一大早，杜老六的老婆就蹬着小板车来到货场，杜老六拿着记着谁家需要什么菜及数量的小记事本，指挥老婆从窖里取菜装车，两人顶着风雪一路蹬回家，挨家挨户把菜送去。

眼瞅快过年了，民政局领导照例要慰问杜老六。往年都是苗局长来。今年苗局长出差了，临行前就把这事托付给了办公室主任小何。

小何主任三十出头，博士毕业，满脑子新理念，浑身上下充满朝气。腊月二十三，小何主任驱车来到杜老六家，结果杜老六两口子都不在家，听邻居说在货场还没回来。小何主任马上驱车去货场。刚进货场大门，正赶上杜老六和老婆蹬着小板车出来，一见小何主任一行，有点儿发蒙，小何主任一挥手，径直去了又冷又暗的门卫室，在那里送上慰问品，小何主任还额外准备了五百元钱，这可是小何主任自己从腰包里掏的，把杜老六两口子感动得不知说啥好。

小何主任回到局里，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想到杜老六两口子那么老远顶风冒雪地运菜回家，不禁有些不安地想，慰问特困户不能光送点东西送点钱就完了，应该用心去温暖他们，帮助他们做点儿实事。小何主任拿起电话：“喂，马上给我调一辆卡车。”

再说已回家的杜老六，突然接到唐老板的紧急电话，说有人抢菜。杜老六慌忙往货场赶，走到货场门口，大卡车已经满载出门，杜老六掉头在后边玩命地追，哪追得上。追着追着，杜老六又傻眼了，卡车慢慢掉过头又回来了。车后跟着小何主任的轿车，看来是轿车把卡车截回来的。轿车司机看到愣在道旁的杜老六，又招呼他上车，杜老六一脑袋浆子，糊里糊涂地上车跟了回来。

回到货场，小何主任吩咐把卡车上的菜都卸下来，原样送回菜窖里去。杜老六和唐老板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杜老六上前小心地问，“何主任，这，这是咋回事呀？”小何主任红着脸啥也没说出来，摆摆手上车走了。

原来小何主任派出卡车后正好接到苗局长打来的电话就汇报了自己的慰问举措，苗局长越听越不对劲儿：“你这不瞎闹吗，人家挖窖贮菜有人家的缘由，你想想，那么大岁数的残疾人天天大老远地运菜难不成是为了锻炼身体吗？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要升温，你一家伙把菜都拉过去，往哪儿搁，赶紧给人家送回去。”

苗局长回来后，对小何主任说：“你年轻，有热情，关心群众疾苦，这都是好的，可做工作不能想当然，从实际情况出发，才能更好地服务群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