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省梅

咱村以前可好了，有大小五座戏台，天神庙的戏台最大最好，一年要唱几台戏，唱戏时，十里八村的人都来了，台子下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老人的手指在空中兴奋地这儿那儿地比画，好像那里贴着一张图纸，或许那里有村子以前的样子，六七十年前有戏台的村子。老人说，咱村以前可好了。

老人是说给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听的。老人经常给他们说从前的村子。当然是年节他们回来的时候。说起来，老人就满脸的自豪和欢喜，就唠叨个没完。

孩子们哪有耐心听他叨叨这些呀。多少年前的事，跟现在有啥关系呢？跟他们有啥关系呢？不能抵一毛钱，也不能顶一口吃喝。只是有一天，老人又唠叨的时候，大孙子顺嘴问他能不能把那些戏台呀楼阁呀画出来？孙子说，您画好了，我给您拍抖音上，让全国人民都看见，那时，全国人都知道咱村当年有多好了。孙子乐呵呵地说，说不定我的粉丝能上千上万哩。

老人盯着孙子，问他真想看？老人疑惑地说，拍到抖音上真有人看？

孙子嘻嘻笑道，那么好咋没人看？

一家人都没想到老人来兴致了，老人被孙子的抖音鼓舞了。他欢喜地说，别管了，我给你画，你等着拍就是了。

那天，阳光晴暖，微风和煦。孩子们走了后，老人就坐在桌前，戴上老花镜，在桌上展开一张白纸。清浅的阳光静静地洒在老人身上和老人眼前的纸上，那么温暖，那么明亮。老人一个恍惚，好像穿过岁月风尘，行走在了70年前的村巷里，看见了天神庙，看见了魁星楼、弟子庙……那些庙宇楼台一座一座在眼前矗立了起来。

然而真的要画到纸上，要确定庙宇楼阁的方位，要了解它们的规格和建制等等，这些，对于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来说谈何容易。

老人没有放弃。

老人说，难得孩子喜欢。

老人说，万一抖音上的人看见了也喜欢呢。

老人说，毕竟，这是咱村的历史嘛，这才过去了70多年，咱村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老人扔下笔，跑出去问比他岁数还要大的快90岁的根茂老人。老伴儿在身后骂他急性子，喊他吃了饭再去，他不听，一口饭迟点吃早点吃有啥？他要赶紧把画画好给孙子看。根茂老人听说他要画村子以前的样子，二话不说，跟着他到家里来了。

两位老人头抵着头，回忆起了过往。70多年前，他们还是孩子，他们在天神庙的大戏台下看戏，在弟子庙旁的学堂里念书，在关门楼上捉迷藏……渐渐的，村里曾有过的景观矗立在了老人的心里眼里，然后，老人庄严、认真又郑重其事地握住笔。老人年轻时当过民办教师，他懂得地图是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他也在纸上确定了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一笔一画地画开了。

画了十天还是半月呢？老人不记得了。但老人知道，他画到第六稿时才算满意。老人画好后，就给儿子女儿打电话，给孙子孙女打电话，叫他们回来看。不是节日，也没到周末，儿子女儿都说有事回不来，只有大孙子说要拍抖音，一个人回来了。孙子一进门，就看见饭桌上铺着的画。

老人喜滋滋地说，咋样？好吧？

孙子顾不得说话，端着手机咔咔拍了好几下，又把手机对着爷爷拍起了视频。

爷，您画这张图花费了不少时间吧？

你没听人家说人老了就是没瞌睡？老人哈哈笑道，除了地里那点活儿，你爷有的是时间。

爷，你为啥要费时费心地画这么个图呢？

给你这些个年轻人看哩嘛。

年轻人会看？

你不是在看嘛。

过去的村子再热闹繁华，当年的这些庙宇楼台再恢宏雄伟，跟现在的年轻人有啥关系？

自己村子的过去怎么跟自己没关系？你们就是走到天边边这里也是你们的根，都不知道自己的根咋回事，咋能长得高长得繁？

真不愧是老教师，说起来一套儿一套儿的。

突然，孙子指着图问老人，这个建筑咋是个歪的？话说出去孙子就后悔了，连连说歪的也不影响看画，不影响整体风格。

老人却不在意，呵呵笑，老了嘛，又没学过画图呀设计呀啥的。转眼，又说，就这歪歪图，也能看出咱村以前的好吧？老人说得又自豪又欢喜，你不晓得咱村那时可好了。

又是这句话。

老人说，这张图太简单粗糙了，咱村当年的庙宇楼台，那叫一个壮观和美丽，哪是一张图两张图就能画出来的？

镜头中的老人摩挲着画，话里有自豪也有遗憾。

突然，老人呀地叫了声，叫孙子先别发抖音了，钟鼓楼忘画了。老人急得一双手搓得哗哗响，抓了铅笔就趴到了图上。

孙子安慰爷没事，画不画的没人知道。

老人扭头指着孙子的手机，叫孙子把拍的都删了，老人厉声说，咋没人知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