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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会

2019年01月23日

李海燕

傍晚时分,去地里收秋的人们陆续回到了村子里,碰到面的啰唆几句地里的收成,然后匆忙回家,一会儿的工夫垃垃屯的上空升腾起缕缕的炊烟。

就在这时,村里的广播大喇叭响了,这声音如同害了多年哑病的人,突然开口说话了,令人无比地惊奇。更为惊奇的是播放的内容:今天晚上七点半召开全体村民大会。开会这个词陌生得让人立马想到是谁在搞恶作剧。但那分明是村主任徐茂凡的声音,而且一连播送了三遍,千真万确是开会。

刚过七点钟,第一个来开会的是老书记梁玉泉。76岁的梁玉泉6年前得了喉癌,手术后失声了,咽喉处被一块白纱布挡着,像一个帘子,一出气就微微地颤动。他走进村里的大会议室,眼光在那些陈旧得如同他的年龄一般的木头排椅上抚过,想当年自己在这里不知召开了多少次会议,那时候这里庄重而热闹。后来没有会可开了,即使是三年一次的村委会选举,也是一行人抱着票箱子挨家挨户地走票,这里沉默将近40年的光景了,老书记有些感慨。这时来了第二个开会的人,是当年第三生产队的老队长老万头。老万头87岁了,下巴上撅着一绺山羊胡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门口,眯着老花眼,朝老书记笑着。随后三三两两的村民陆续来到了村部,大家都议论着,猜测着,嬉笑着。会场上渐渐地热闹了起来。七点半村委会一干人走进会议室。

“老少爷们儿,大家肃静,现在开会了。”

村主任徐茂凡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嗡嗡的说话声中。

“下面请高书记讲话。”

村民们基本上都认识这位高书记,他是区里派来蹲点儿的,40岁左右的样子,戴着一副眼镜,显得很斯文。扶贫这段时间经常走家串户,说话清风细雨,特别中听。

“村民们,我闲话少说,今天咱们开会的主题是关于咱村的困难低保户问题……”

下面就像一场正放映的电影被拉了电闸,咔嚓一下子,声音皆无。

“……以前的低保户除了得重大疾病的外,其他的全部作废,今天我们通过村民重新推举产生。”

下面有几个气管儿不太好的、出气声重的都能听见。

“咱们要把握好手中的权利,评出真正的困难户。方法是一个人推举提名,然后全体村民投票。”

下面开始交头接耳。

老书记站起来,他用手比画着,喉咙处的帘子随着他喘气频率的加快而快速地抖动着。老万头拄着拐杖走到他的跟前,“我说玉泉你先坐那儿,我来。”这对当年的老搭档,还是那么配合默契。

梁玉泉回到座位上。

“各位领导,我问一句,这事当真,还是走走形式?”

“当真,绝无戏言。”高书记回答道。

“那我提一个,刘玉学。刘玉学是垃垃屯一等一的困难户,他大儿子30岁那年掉水库里淹死了,大儿媳妇改嫁走了,留下一个4岁的孩子。二儿子精神不好,二儿媳妇也没养住,又留下一个6岁的孩子,老伴儿有严重的哮喘病,一走道嗓子就像拉风匣,呼哧呼哧地大老远就能听到。他本人体格也不好,靠打点儿零工养活五口人。刘玉学来了吗?”他用苍老沙哑的声音冲着下面使劲儿地喊了一嗓子。

人们前后转着脖子,都在寻找刘玉学。

“在那儿呢。”顺着一个人手指的方向,像瘦猴一样畏缩在最后面的正是老万头提名的刘玉学。

“同意刘玉学为困难户的请举手。”高书记大声说。

“哗!”会场上的手臂像地里的高粱茬子似地齐刷刷伸出一片。

“刘玉学,你上来填一下表。”

刘玉学没动地方。有好事者上前连推带拖地把他弄到了前面。

刘玉学瘦巴巴的脸上带着惶恐不安。徐茂凡把一份表格递给他。刘玉学没接,脸憋得通红,可怜巴巴地看着高书记说:“我……不填。”他都结巴了。

“为啥?”高书记问道。

“我都填……四回了,都说上面不批准。”

村主任徐茂凡闻听此言,脸一下子变得不自然起来。

这时候老书记走了过来,他把笔和表格拿过来就往刘玉学的手里塞,喉咙处那个帘子呼嗒呼嗒地动着。刘玉学往后推脱着。老书记急了,把表格放在前面的桌子上,提笔在后面写下一行字:“这回你的低保再批不下来,我的低保费给你!”

刘玉学看着那行字,突然蹲在地上,脑袋低垂在大腿上,肩头剧烈地抖动着。

人们伸长脖子看着,有心软的女人抹起了眼泪。

刘玉学填完表后,会场开始活跃起来,你提一个,他提一个,有全体通过的,也有被否决的,笑声、掌声一阵阵响起。

月上树梢,家家户户静悄悄的,只有村部里还灯火通明,笑声不断。会议已经结束了,可是村民们余兴未消,还沉浸在久违的开会氛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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